《洋桔梗的来信》雾寻舟

4、同分的奇迹 202

　　2022年三月。

　　冬天迟迟不肯退场，寒意久久不散。直到三月末尾，天空依旧洋洋洒洒飘落大雪。雪花大片大片盘旋坠落，覆盖操场跑道，落在教学楼的栏杆上面。往后漫长许多年，傅知鸢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盛大、连绵许久的落雪。

　　下课铃声一响，几乎全班同学蜂拥冲到走廊，趴在栏杆看雪，揉雪球互相打闹玩耍。寒气穿透窗户缝隙吹进教室。韩叙白的校服口袋里面，经常会备上几片暖宝宝，课桌抽屉，也常备着一盒感冒药。他心思细腻，总是默默留意身边人的冷暖。

　　黑板右上角贴着醒目的会考倒计时，红色印刷的数字，一天一天，不停缩减。每减少一天，距离重要的考试，就更近一步。

　　第一次会考成绩正式公布。公告栏贴满整张排名榜单，全班同学密密麻麻挤在走廊，人头攒动，争先恐后寻找自己的名字。喧闹人声此起彼伏。

　　傅知鸢顺着榜单一行一行往下扫视，目光移动，视线定格，呼吸猛地骤然停滞。

　　她抬起头，刚好撞进韩叙白同样错愕的一双眼眸。

　　他们两个人，总分一模一样。就连小数点之后的数字，都分毫不差，并排印在榜单上面。

　　韩叙白的物理、化学两门理科，分数足足高出傅知鸢将近五十分。那是傅知鸢拼尽全力也很难追赶的部分，却是他得心应手的强项。可傅知鸢历史、政治背得滚瓜烂熟，大题几乎很少丢分，稳稳把巨大的理科缺口弥补回来。语文、英语、数学，两个人分数你来我往，一增一减，奇妙地互相抵消，最后造就这场极其罕见的同分。

　　“同分？”韩叙白迈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嗓音开口，目光落在公告栏并排两行名字。

　　傅知鸢盯着那一串完全一致的总分，心脏在胸腔里面轻轻擂动。

　　“也太巧了吧。”

　　路过的同学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发出惊叹。

　　“互补型选手啊！韩叙白理综猛，傅知鸢文综厉害，凑在一起刚好平衡。”

　　短暂惊喜过后，喜悦快速褪去，沉甸甸失落慢慢笼罩傅知鸢。有一件事，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谁也回避不掉：中考，文综不计入总分。

　　这份漂亮的同分，仅仅只是会考的侥幸。真正的中考战场上，她最拿得出手的优势科目直接作废，巨大差距摆在眼前。

　　韩叙白能够清晰看见女孩眼底沉下去的黯淡。他想要开口安慰，可那些轻飘飘大道理，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并不能够抚平她心底的不安与沮丧。

　　四月清风吹过长长的走廊，裹挟操场泥土之下青草刚刚破土而出的淡淡清香。他在心里面反复斟酌措辞，好几回话语涌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回去，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合适。

　　良久，他拿起手中黑色笔杆，轻轻碰一碰傅知鸢的胳膊，声音压得很轻，格外认真。

　　“不要想得太远，我们还有两个多月。”

　　傅知鸢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闷闷地小声嘟囔。

　　“我的强项直接不算分，等到中考，差距一下子就会彻底拉开。”

　　“那我帮你。”韩叙白抬眼望向她，眼神笃定，没有半分玩笑，“晚自习我们多留一段时间，物理化学，我慢慢带着你刷题。”

　　“会考我们可以拿到一样分数，只要尽力，就不算输。”

　　春日和煦阳光落在少年的校服肩膀。压在傅知鸢心底沉甸甸的沮丧，被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悄悄松动开来。

　　第二次会考接踵而至，与此同时，中考报名工作正式开启。晚自习的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持续不断沙沙声响。

　　“你打算报考哪一所学校？”韩叙白一边演算物理大题，随口向身旁人问道。

　　傅知鸢手里翻着厚厚一本招生宣传册子，纸张哗哗翻动，轻轻叹一口气。

　　“我看过去年录取分数线，我大概可以冲八中。你呢？”

　　“我暂时还没有想清楚。”韩叙白放下草稿纸，手肘撑着桌面，托腮看向她。

　　“叙白，帮我看看这道题！”前桌路南扬猛地转过身，突如其来打断二人对话。

　　傅知鸢合上手里宣传册，把册子推到课桌角落，拿出数学试卷低头刷题。

　　“可以再讲一遍吗？我还是没有听懂。”路南扬皱起眉头。

　　韩叙白伸出手，轻轻把凑过来的脑袋推开一点。

　　“你先按照刚刚讲的思路，自己动手算一遍。”

　　“不是吧哥，咱俩之间就没有爱了吗？下午你给傅知鸢讲物理大题，足足讲三遍都不嫌烦，轮到我两遍就嫌我？”路南扬摆出一副委屈受伤的模样，夸张地叫苦。

　　他的同桌周慕妍翻了一个白眼，毫不留情吐槽：“你是得不到这种待遇的。”

　　“同桌，连你也要嘲笑我，我们绝交！”

　　“别吵，不要打扰我做题。”

　　傅知鸢看着他们几个打打闹闹，嘴角扬起浅浅笑意，视线不自觉飘向墙上鲜红刺眼的中考倒计时。

　　如果时间能够就此定格在这一刻，好像，也很不错。

　　几经犹豫斟酌，最后，在傅知鸢的建议之下，韩叙白填报了宁县一中。

　　时间走到五月，迎来初中生涯最后一期黑板报。原本分配任务，班长负责书写文字，文艺委员负责绘画装饰。可临近验收前一天，两个人爆发矛盾，双双撂挑子甩手不干。班里情急之下，临时把绘画功底尚可的傅知鸢推出来救场。

　　她只有中午午休、下午课后零碎时间可以利用。为了赶进度，她干脆放弃午饭，手里攥着彩色粉笔站在巨大黑板面前，一笔一笔勾勒线条图案。

　　就在她弯腰认真绘画的时候，一份东西被轻轻放在旁边课桌上。一杯冰爽柠檬果茶，还有一袋松软面包。

　　傅知鸢停下手中粉笔，转过头，对上韩叙白安静的目光。

　　“是你买的？”

　　“看见你没有去食堂吃午饭。”韩叙白垂眸看向她，“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别把自己饿坏。”

　　傅知鸢十根指尖还沾满白色粉笔灰，心口软软地一热。少年没有说过多煽情话语，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去打扰她创作，只是偶尔上前一步，递给她需要的彩色粉笔。

　　午后阳光斜斜穿透玻璃窗，洒落下来，铺满黑板，笼罩站在黑板前的两个人。这一期匆匆赶出来的黑板报，一笔一画之间，藏着那段即将抓不住，短暂而温热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