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桔梗的来信》雾寻舟

3、化学是一场噩梦 暑假如

　　暑假如约而至，傅知鸢坐上客车去往云城。

　　年幼的时候，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好几年，只是时隔多年再度归来，街道、店铺、楼房都已经发生巨大变化，熟悉的痕迹所剩无几，整座城市于她而言，变得既陌生又朦胧。

　　亲戚经营一家家常菜餐馆，店面不算很大。她每天的工作不算繁重，帮着后厨配菜，收拾餐桌，打扫店里卫生。晚上餐馆打烊关门之后，楼上狭小闲置隔间，就成为她写作业的小天地。灯光昏黄，桌角堆着课本习题，窗外是云城夜晚街道的车水马龙。

　　闲下来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韩叙白。隐约听同学提起，韩叙白的老家就在云城。可是偌大一座城市，街区纵横交错，人海茫茫，没有确切地址，两个人想要偶遇，几乎是奢望。很多个夜晚，她趴在桌面上写习题，会无意识地闪过念头：会不会某一天上街，就刚好遇见他。念头转瞬即逝，她自己也摇摇头笑一笑，把心思重新落回习题本。

　　盛夏过去，暑气慢慢消退，转眼，便是初三。

　　升入初三，课程压力陡然加重，一门全新学科横空出世——化学。

　　最开始入门还算轻松，背诵基础符号，认识简单实验器材，课堂上那些奇妙的实验现象还让她觉得新鲜有趣。可随着课程推进，元素周期表越背越长，五花八门化学方程式堆积如山，各种反应条件、现象、物质颜色搅成一团乱麻。傅知鸢彻底陷入泥潭。

　　每一次化学考试，卷面分数都惨不忍睹。她总成绩能维持住，大半都是靠着历史、政治两门文科死死撑起来。

　　短暂的寒假匆匆降临，只有短短十三天假期。成堆寒假作业压在肩头，文言文背诵任务繁重，长篇《出师表》更是像一座小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元宵佳节过完，全体学生返校，正式吹响中考冲刺的号角。

　　可那时候全班上下，并没有多少紧迫的危机感。教室里面，总有同学偷偷藏小说在课本底下阅读，有懵懂少男少女悄悄早恋，下课铃一响，大批男生冲向操场打球，乒乓球台永远围满人群。喧嚣吵闹，仿佛中考距离还遥遥无期。

　　开学摸底考试的试卷发下来，红色叉号密密麻麻铺满整张化学卷子。各种各样陌生方程式看得人头晕眼花。傅知鸢指尖死死捏紧黑色水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里发愁得脑袋发胀。

　　她犹豫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戳一戳身旁少年的胳膊。

　　“韩叙白，这道题，我又不会。”

　　韩叙白正低着头，安安静静整理自己厚厚的错题本。每一道错题，他都会认真摘抄，标注错因。听见她的声音，他停下笔，侧过头望向她。午后阳光从窗户缝隙流淌进来，落在他洁白校服袖口，少年眉眼清浅柔和。目光垂落，扫过她满是红叉的试卷。

　　“又是化学？”

　　傅知鸢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认命的神态。

　　“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韩叙白被她这句话逗得低低笑出声，胸腔发出很轻的笑声。他伸手，把自己那本写满批注的练习册，朝着她的方向挪过来大半张课桌。书页摩擦桌面，发出细微沙沙声响。

　　“哪一道题目？我讲给你听。”

　　从这一天开始，许许多多碎片时间，都被习题填满。早读下课短短的课间十分钟，午休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睡觉的安静教室，晚自习正式开始之前空余一小段时间。只要傅知鸢被题目卡住，下意识第一反应，永远是转头看向自己的同桌。

　　班里其他男生帮同学讲题大多急躁，讲一两遍听不懂，就会开始不耐烦，语气变得敷衍。韩叙白完全不一样。他语速刻意放得缓慢，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清推导过程，逻辑条理清清楚楚。傅知鸢脑子转得慢，一遍听不懂，他便重新从头再讲一遍，从来不会催促，不会流露出半分厌烦。

　　“这里听懂没？”

　　“我再给你举一个例子，方便你理解。”

　　“别急，我们慢慢来。”

　　那份耐心，温柔得不像话。

　　傅知鸢常常听着听着，思绪就悄悄飘远，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笔尖在草稿纸上面沙沙游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认真做题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安静动人的气场。

　　等到韩叙白讲完题目抬起头，看见她呆呆愣愣盯着自己出神，就拿起笔杆，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力度很轻，不会疼，带着一点提醒意味。

　　“看题，看我干什么。”

　　傅知鸢瞬间猛然回过神，耳尖唰地烧起来，滚烫滚烫。慌忙低下头，视线慌乱落回试卷纸面。

　　“哦哦，听懂了。”

　　嘴上这样应答，可大半颗心，早就不在习题上面。

　　化学是傅知鸢挥之不去的噩梦，却是韩叙白最为擅长的强项。再复杂方程式配平，再晦涩难懂反应原理，经过他拆解梳理之后，就会变得浅显通透。时间久了，傅知鸢越来越依赖他。遇到不会的知识点，记不住公式，第一时间，全部下意识丢向韩叙白。

　　班上同学渐渐习以为常。只要课间看见两颗脑袋紧紧凑在同一张草稿纸上，不用多想，一定又是韩叙白在给傅知鸢讲解习题。

　　有路过的同学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天天黏在一起，班里的题目都快要被你们研究透了。”

　　傅知鸢窘迫地低下头，脸颊发烫，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韩叙白却神色平淡抬眼，语气坦荡自然，替她解围。

　　“她基础薄弱，我带带她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过多花哨言语，不动声色护住了窘迫的女孩，堵住旁人看热闹的调侃。

　　傍晚落日缓缓下坠，金色晚霞铺满整张课桌，柔和光芒笼罩两张挨在一起的试卷。傅知鸢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演算痕迹，心底悄然冒出来一点朦胧悸动。那一点心意微小又胆怯，连她自己，都不敢仔细琢磨，不敢摊开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