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桔梗的来信》雾寻舟

2、同桌的纸巾 202

　　2021年的秋天，九月的风卷着香樟落叶扑向教学楼。初二重新排座位，名单宣读完毕，傅知鸢抱着一摞沉甸甸课本，走到靠窗那一组，放下书包，正式和韩叙白成为同桌。

　　教室老旧吊扇一圈圈嗡嗡转动，扇叶搅动燥热的空气。窗外高大香樟树，枯黄的叶子一阵一阵簌簌往下落。开学才不过两周，傅知鸢就重重地得了一场感冒。

　　鼻腔堵得严严实实，脑袋昏昏沉沉，喉咙又干又痒，她不停吸鼻子，胸腔里带着闷闷的沙哑。实在熬不住，她侧过身体，肩膀轻轻碰一碰身旁少年的胳膊。

　　“同桌，你有纸吗？”

　　她的声音裹着浓重鼻音，听起来软软的。

　　韩叙白原本垂着头翻看语文课本，指尖按着书页边缘。听见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少年眉眼生得清隽，皮肤是冷调的白，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性子安静温和。他沉默两秒，一只手伸进深蓝色校服口袋，摸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巾递过来。

　　“谢谢。”傅知鸢连忙接过来，慌忙捂住鼻子。

　　韩叙白看着她难受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斟酌了好半天，脑海翻来覆去也只憋出来一句最朴素的关心。

　　“多喝热水。”

　　傅知鸢擦着鼻子，听见这句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眼眶还因为感冒微微泛红。

　　“网上都说，这是渣男语录，多喝热水。”

　　少年闻言抬手扶了扶额头，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神色。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少看点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小说。”

　　傅知鸢没有反驳，捏着手里那张纸巾，下意识把鼻尖凑上去轻轻嗅了嗅。一股极淡、若有似无烟草气息钻进鼻腔。她疑惑地皱起鼻尖。

　　“你这张纸上，有淡淡的烟味。”

　　韩叙白眉梢猛地向上一挑，眼里带着一点错愕。

　　“谁抽烟？我不抽烟。”

　　“纸上闻得到味道。”傅知鸢把纸巾捏在指尖，又凑近闻了一次。

　　“大概是课间和别的男生站在一起，别人身上的味道蹭到口袋上面。”他低声解释，语气坦然。

　　傅知鸢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不是爱刨根问底的性格，别人不愿意多说，她便不会死死揪着不放。这场感冒来得猝不及防，住校生宿舍物资有限，她只带了平日够用的一小包纸巾，才半节课，几张纸就已经消耗干净。

　　第二天早读课，整间教室回荡此起彼伏朗读声。朗朗读书声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傅知鸢鼻塞依旧没有好转，口袋里面纸巾已经彻底用光。她犹豫再三，趁着老师转身背对讲台，又悄悄侧过头，压低气息凑向旁边。

　　“还有纸吗？我的全部用完了。”

　　韩叙白目光还停留在课本的文字上面，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安静沉默数秒。在傅知鸢以为他不会理会的时候，他伸手拉开课桌抽屉，取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崭新纸巾，稳稳推到两张课桌交界的中线位置。

　　“给你。”

　　傅知鸢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彩，压着声音小声惊叹：“这么大方？”

　　“免得你一节课要问我三次，吵得我没有办法背书。”他嘴上说得满是嫌弃，仿佛只是怕被打扰，可耳朵尖，却悄悄晕开一层浅浅淡淡的绯红色，藏在乌黑的短发底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整整一个星期，傅知鸢反反复复找他借纸巾。零散抽过两次之后，他索性直接把那一包纸巾全部留给她用。傅知鸢指尖捏着柔软纸巾，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很朴素的念头：韩叙白这个人，其实还怪好的。

　　日子一页一页顺着课本飞快地滑过去。月考结束，各科试卷发下，一节英语自习课，任课老师有事不在教室。没了老师管束，班里瞬间闹得沸沸扬扬，说话声、传纸条的窸窣声响、小声打闹，交织成一片。

　　傅知鸢低头盯着自己的英语试卷，大片大片的空白刺得人眼晕，好多完形和阅读，她根本摸不着头绪。余光一瞥，看见身旁韩叙白正低着头，飞快抄写隔壁同学的作业。

　　脑子一热，一股冲动冒上来。她鬼使神差，把自己那张满是空白的卷子，轻轻往他那边推过去一小段距离，嘴唇凑近，压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

　　“韩叙白，帮我也抄一下？”

　　她心里预估，他大概率会直接拒绝，最多笑着调侃她偷懒。

　　可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吵吵嚷嚷收拾书包，她拿起自己桌面东西准备回宿舍的时候，才发现那张英语试卷安安稳稳躺在她课桌上面。整张卷子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字迹刻意收小，笔画收敛，几乎和傅知鸢自己的字体如同出自同一个人笔下。

　　傅知鸢拿着试卷，眼睛亮晶晶的，抑制不住笑意。

　　“哇，你模仿我的字也太像了，老郑肯定看不出来是你写的。谢谢你啦，我回宿舍了，拜拜同桌。”

　　她抱着试卷快步离开座位，满心欢喜。很久之后，她才知道真相。韩叙白原本的字迹舒展大气，笔锋利落开阔，和她细小紧凑的字体完全是两个模样。历史老师还总在课堂上点名提醒她。

　　“傅知鸢，你的字写得太小，考试阅卷很容易吃亏，多看一看你同桌的字体，学学人家。”

　　时光流转，距离暑假越来越近。窗外白日越来越漫长，傍晚落日把教学楼墙壁染成暖橘色。放学铃声落下，喧闹席卷教室，同学们争先恐后收拾书包，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假期。

　　韩叙白一本一本把练习册摞得整整齐齐，书本棱角对齐。

　　“暑假也不要松懈，记得好好学习。”

　　傅知鸢嘴里叼着一根柠檬味棒棒糖，糖棍抵在牙齿之间，说话含含糊糊，气息都裹着糖果清甜。

　　“我暑假要出去兼职。”

　　韩叙白收拾书本的动作骤然顿住，抬起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你才十四岁，外面怎么敢雇佣童工？”

　　“是亲戚家开的餐馆，我过去搭把手，赚一点零花钱而已。”傅知鸢晃了晃脑袋，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那别太辛苦。有不会做的题目，你可以发消息问我。”他把书包背到肩膀上，“我一点半的客车，要回宿舍拿行李，先走了，拜拜。”

　　“同桌拜拜。”

　　傅知鸢站在教室座位边，望着少年走出教室门口的背影。舌尖柠檬的甜，慢慢在口腔里面化开，一点点漫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