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7、愿君千万岁 愿君千万岁

　　屋外，寒风凛冽。

　　沈以安手里攥着白瓷碗，背在身后，寒风扑面，带着些许雪水的尘埃味。

　　抬头仰望，明月几时有？乌云像天上的仙女借着月光赶路，一波又一波。只见朦胧灰白，若隐若现。

　　现下去剪纸祈福，最合适不过。

　　“唉，王爷，你怎么在外面吹冷风？”

　　刚想提脚移步书房，忽然听到笑语声从门外传来。曳影和曳步，七弦三个人领着彩帛、彩纸、金箔进到院子。

　　曳影最先注意到站在院子外抬头看天的沈以安，连忙将手上的金箔纸递给旁边的曳步，冲到沈以安这边，接过她手上的白瓷碗。

　　“王爷，怎的独自在外头久站？”话音未落，就见背影已经冲出院子，大抵是去给他们家王爷拿裘袄去了吧。

　　“你们怎么过来了？”江之晏这幅皮囊，平日里看着像浸在温润的春水里，面如冠玉。可沈以安占据了以后，变得略微有些凌厉。不言不笑，话语淡淡又似乎带着刀。

　　“嘿嘿，你白日里不是吩咐曳影去买了剪彩的材料吗，我们王府往年都没有这些活动。七弦娘子又说沈娘子年年人胜都会和家人一齐剪彩，就想着拿过来，我们也一起热闹热闹。”

　　眼看着沈以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看，曳步后退一小步。莫不是会错了王爷的意思，买这些东西不是给沈小娘子剪纸用的？

　　“七弦，去看看你们沈娘子歇下没，歇下了我们就去书房剪吧。”

　　七弦行礼，拎着东西噔噔开门进屋。

　　“王爷，你真不是特意给沈娘子准备的？”曳步捧着一大堆剪彩材料，站在沈以安身后，试探性询问。

　　“是！”

　　沈以安心想：不给我自己准备难道给你们那无趣木呆子王爷准备？你们自己也说了，往年没这些个活动……只是现下情况特殊，你们眼前的王爷才是你们一口一个的沈娘子。

　　“是”落入耳中的时候，曳步一瞬间昂首挺胸，胸有成竹。

　　“我就说嘛，跟了王爷那么多年，可没什么是我曳步猜不准的！”只是现在曳步双手拿着材料，否则得双手拍拍胸脯。

　　“王爷，你们进来叭。”七弦开门，探出一颗小头，唤沈以安他们回去准备剪彩。

　　“走吧，王爷，我们先进去吧，这冷风吹得人心里发慌。”

　　“嗯。”

　　——

　　曳步将东西一点点铺开在榆木桌上，七弦在小炉子上温了一壶茶。

　　好一会儿，江之晏从小立屏风后缓步走出，脸色憔悴，嘴唇发白，时不时咳嗽。

　　若是沈以安不知道自己清丽躯壳下住着江之晏那么个糙爷们儿灵魂，她看见那么个美娇娘病怏怏的，必定百般怜惜。

　　现如今，却只剩对自己俏丽躯体的愧疚。

　　在七弦曳步面前，她还得装模作样，扮演好江之晏这个昭王爷。

　　“怎么样？不适应就去休息，我们去书房剪，你喜欢什么，让七弦告诉我们，我们替你剪了。”

　　沈以安装腔作势问问。

　　“没什么大问题，或许和大家坐在一起热闹热闹恢复更快。”

　　江之晏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落坐在小坐墩上，眉眼恹恹，指尖也略微有些发颤。一阵咳嗽过后，眉头微微发颤。

　　七弦轻手轻脚捧来一件沉香色裘袄，先将裘袄烘烘暖和，散去寒气。再小心翼翼绕到江之晏身后，轻轻分开垂落的乌黑发丝，将裘袄往肩头拢上。

　　“娘子仔细冻着。”轻手轻脚将裘袄给沈以安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凉，我这就去灌暖炉过来。”

　　“还是七弦娘子心细。王爷，我们府邸速来不曾剪彩，这剪彩应该剪些什么才好？”

　　曳步立在沈以安身旁，拿着彩纸比比划划，折折叠叠，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好。

　　“不急，等七弦回来，让七弦教你和曳影剪。”

　　“那王爷你怎么办？”

　　“那必然是心灵手巧的沈娘子教咱们王爷剪啦。”曳影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件鸦青裘袄，扶着门框，接过曳步的话。

　　沈以安捏着个小白瓷杯，轻轻晃悠，琥珀色的眸子笑盈盈地看着恹恹的江之晏。两人换了灵魂的事情只有彼此知晓，曳影他们一概不知。而听他们刚刚的口吻，江之晏似乎不会剪彩啊。

　　既然这个江大王爷想凑这个热闹，不妨让他有点体验感。

　　“心灵手巧的沈小娘子一定不忍心看本王笨拙如泥人吧……”扮演江之晏的沈以安故作可怜，可怜巴巴的眼眸一垂，眼底就氤氲出一汪的雾气，眼眶泛红。

　　“咳！”眼瞧着沈以安这副模样，江之晏心知对方故意捉弄自己，先下情况特殊，也不便说破，只得微微偏头，轻咳几声。

　　他确实不擅长手工技巧，却也在十岁时敲见过宫里的嬷嬷们围坐剪纸。他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剪过，想来也和行军舞剑或是书法习字一般无二。

　　“娘子，暖炉好生抱着。”七弦捧着暖炉过来塞给江之晏，又给他拢拢身上的袄子，“娘子以往剪彩都是剪自己小人儿再搭配一朵红梅，一齐装入亲手缝制的香囊，佩戴再身边。今年可要添些新奇玩意儿？”

　　“王爷不是不擅技艺吗，可有什么想剪的？”江之晏问端坐在对面的沈以安，沈以安有些恍惚……

　　“剪娘子想剪的吧。”

　　沈以安一手搭着榆木小几，一手自然的搭在腿上，思不在此。

　　“我们开始剪吧，我和曳步已经等不及了。”曳影只差没蹦起来，乐不思蜀，拿个大剪刀比比划划，“还劳烦七弦娘子教我们一二。”

　　七弦点头，不放心地回头看几眼江之晏。

　　“我来剪吧，你想剪什么，或者等会儿还需要题字，你来。”沈以安先拿起一张彩纸，先小心翼翼将这张彩纸折叠，在拿着剪刀比划。果断下刀，一小片一小片的彩纸落在地上。

　　烛光摇曳，暖阁里暖呼呼的。

　　曳影曳步正跟着七弦学习怎么折纸，不巧瞥见这边自家王爷正拿着剪刀熟练剪动，曳影眼珠子只差没落出来。

　　曳步肘了他好几下都没有反应，顺着曳影的目光看过来。王爷啥时候会的剪纸，眼睛花了？他还揉了几下眼睛。

　　只见沈以安他们这边，沈以安拿着剪刀咔擦咔擦，全神贯注盯着彩纸。而江之晏，虽然面色苍白，略有些憔悴，却也一玉手撑着小几，一手拿着块点心酥，悠哉注视着对面人的一举一动。

　　小几上略微有些凌乱，彩帛彩纸的一大堆。

　　很快，沈以安就放下剪刀，小心翼翼铺在小小的剪纸。她剪了一个自己的小人儿，正是刚才江之晏拿着点心的模样。

　　“不是，王爷，你会剪纸啊?”曳影太不可思议了，他以为之前王府一切节气从简一是因为王爷怕麻烦，直接给他们发点银子打发了，二是因为王爷啥也不会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王爷你什么时候会的，你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长大居然背着我们学会了这样的巧活！”曳步愤愤不平，怎么说他们和王爷也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了。没想到居然背着他们自己学会了剪纸，还不带他们玩……

　　江之晏瞧着这快要流哈喇子的两兄弟，又看看专心致志的沈以安，一脸得意的说：“你们王爷真是厉害！”

　　真是痛快，这沈小娘子这波操作直接炫飞了。曳影曳步二人从小脸皮厚，跟着他，他学什么这两个人就要学什么。因为他们率直的性子，江之晏刚好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学习太无聊了，便去求他父王允许这二人跟着他一块学习。

　　没一会儿，沈以安又剪了七瓣红梅。刚想要写上祝福装入香囊，又突然想到，现在她的灵魂在江之晏躯体里面，只剪自己的小人儿会不会不太起作用。

　　于是，她又拿起剪刀，剪了一个江之晏一样的小人儿，举着问江之晏：“和我现在这张脸像吗？”

　　江之晏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原来自己的双目也可以如此有生机和活力，他好像看见了眼睛里面开出了花。从前，他总以为自己相貌平平，谋略和才识以及身份才是他的优势。可是沈以安住进这副躯体以后，好像开始变得越来越像她。

　　江之晏点点头，轻声询问：“有什么心愿吗，我来写。”

　　江之晏开始拿起小几上事先准备的方墨，在砚台上顺时针打圈，将墨汁磨出。敛了方墨，又拿起一旁的兔毫，浸透墨汁。杏眼滴溜溜地盯着沈以安，等她说出来便随时写下。

　　沈以安沉吟：“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这句话，送给我自己。”

　　兔毫彩帛上，横撇有竖。江之晏的字，就像他人一样，温润。而这份温润中，却又带有些许的放荡。

　　“愿君千万岁，这句送给你！”沈以安玩弄拇指上的玉扳指，瞳孔紧聚，沉沉盯着正要落笔的江之晏。

　　江之晏握着笔，抬眸瞧她一眼，憔悴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摇摇头，在彩帛上写下“愿君千万岁”。待笔墨略干些，递给沈以安。

　　他都知道，她恨他。

　　沈以安将第一句和自己的小人儿放在一个香囊里面，自己待着。而那句“愿君千万岁”，她给塞进了江之晏小人儿的香囊里面，归还给江之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