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6、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恨我吗

　　“最后再问你一遍，喝，还是不喝？”声音压得极低，是劝，也是警告。

　　江之晏蜷缩在躺椅上，似是昏昏睡去。大抵是因为不愿意喝药风寒未好，呼吸略微有些沉重，在止不住颤抖。

　　沈以安只当他是存心不搭理，心头火气一下子上来。端起药碗，轻轻吹着热气腾腾的药，苦腥气扑面而来。

　　阳光本来洒在他的脸上，这一下让沈以安给挡住了，椅子上的人隐隐松了几分，正要沉进梦里。突然，下颌一紧，一只手钳住他的骨节，力道沉猛，他感觉到自己的下颌将要脱臼。来不及挣扎，一股极重的草药味冲鼻刺喉，温热的汁液缓缓灌入口腔，苦涩呕心。

　　江之晏拼了全力去扳扣住自己下颌骨的手，可那只手稳如铁箍，哪里推的动。他奋力偏过头去，药汁自唇边漏出来，顺着下颌淌到脖颈间，粘腻湿凉，说不出的难受。

　　“母妃……不……不要。”呜呜咽咽的声音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来，随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母……呕，母妃……”

　　棕褐色药汁在白瓷碗底摇曳。蜷缩着的江之晏全身发抖，额头间汗珠密密麻麻，眼角晶莹剔透的小珍珠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发紫，牙关颤颤巍巍打架，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好像在喊母妃。

　　沈以安于心不忍，剩下的药液留在白瓷碗里。

　　她生病不想喝药的时候也是这样抗拒，可是家里没有人给她灌过药。沈以安手在发抖，她赶紧拿自己的大斗篷包裹住江之晏，一把将他抱起来，踢开房间门，放在床榻上。

　　伸手一探查他的额头间，烫得吓死人。她的心在砰砰跳动，方才一时急躁，险些闯下大祸。

　　“曳影，曳影，快去叫御医来！”沈以安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江之晏额头那么烫，把自己那副躯体的脑子烧坏了怎么办。恨是真的恨，可是现在自己趁人之危也太畜牲了。

　　曳影和七弦闻声齐刷刷奔来，四眼对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只好分头行动。

　　七弦：“王爷，我去打盆水来。”

　　沈以安深深颤抖着吸了一大口凉气，挥挥手。看着眼前躺着这副羸弱不堪的躯体和不属于这副躯体的灵魂，沈以安不禁想，这倒霉王爷，自己好好活着不好，怎就偏偏和自己换了灵魂。让她现在恨，恨不彻底；要谈别的，更是无从说起。若不是自己的躯体让他住着，倒是可以一刀解决了他。

　　“江之晏啊江之晏，你若要这兵权，你倒是趁我爹求旨赐婚的时候让他交换啊，何必对我沈家赶尽杀绝……”眼看御医一直不来，江之晏满额头的汗珠，呓语不停。沈以安掏出怀中绢布，轻轻擦拭江之晏额头上的汗珠。

　　“王爷，水来了，还是在下来照顾娘子吧。”七弦皱着眉头，自己家娘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是不爱喝药，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硬撑过。只要稍微哄哄，再给一颗大公子给她带回来的杨梅糖就乖乖喝药了。

　　“不用，你退下。”

　　沈以安一边在温热的手里洗着绢布，一边遣七弦下去。

　　现如她和娘子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她实在不好说什么。看昭王那架势，或许不会对他们娘子做什么，更何况娘子还是他未过门的王妃。

　　等到江之晏稳定下来，御医才匆匆忙忙赶到。

　　“王爷，张太医来了。”

　　曳影和太医脚步匆匆忙忙，一边通知王爷，还不忘给太医提着药箱子：“张太医，这边请。”

　　张太医本想行礼，哪只沈以安一挥手，免了他的礼仪，起身给张太医让出位置。

　　张太医先是看了一下江之晏的眼珠子，本就花白的眉毛皱成一簇，询问：“小娘子这病是不是一直不喝药拖着？”

　　“是，一直不肯喝药，我也是今日才得知。”沈以安说明情况，询问：“张太医，情况怎么样？”

　　张太医摇摇头，从木箱子里拿出一块绢布，轻轻覆在白皙的手腕上，再细细把脉。

　　“脉象细，偏浮，按之无力。只宜扶正兼疏表，补血益气，轻散风寒，忌峻药攻邪。小娘子既不肯喝药，我就小娘子开一副温润滋补的方子，慢慢温补即可痊愈。”

　　“曳影，去取纸笔来。还请张太医挪步正厅。”沈以安一边引张太医前往正堂，一边示意七弦照顾好江之晏。

　　“王爷，小娘子她脉象略紊乱，除了梦魇，更是一具身体在整体抗拒血液的流动，伤口愈合，心中必有郁结，还需慢慢开解。”

　　“本王知道了，劳烦张太医跑一趟。”

　　张太医递过来一张药方，沈以安略微过目便交给曳影，吩咐他去抓药的同时，让他顺势买些剪纸回来。

　　沈以安心不在焉，张太医的话在脑海里回旋。身体抗拒血液流动，阻碍伤口愈合……难道换了灵魂，还未适应过来或是有什么副作用?沈以安想起自己给江之晏灌药时的不受控制和冲动，自己从前从未有过这种冲动，当时只当是太恨江之晏，让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现在想来，确实有这种可能。

　　或许江之晏也不是故意不喝药，而是自己那副躯体本能的抗拒。

　　江之晏的房门紧闭，沈以安推门而入，惊得正守在卧榻前的七弦站起来行礼。她安安静静地守着江之晏，就像曾经自己生病了守着自己时一样。

　　“七弦，你下去吧，我今日公务不忙，来看着你们家娘子。”江之晏落座在卧榻前，七弦行礼转身退出去，随手带上房门。

　　“江之晏，你可一定要好起来，要是我的仇人就这样死了，我会不甘心的。更何况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还等着以后换回来我这副美丽的皮囊，你可别给熬坏了。”

　　沈以安自言自语，莫名其妙说着。守着一个人真无聊啊，屋子里又暖暖的，没一会儿，沈以安意识就有些模糊了。

　　“王爷，药熬好了！”先闻其声，随之是房门咵嚓一声打开，沈以安惊醒，看看床榻上的江之晏醒了没有。

　　“王爷，药来了。”

　　“放下吧。”

　　“王爷要不去休息一下？”

　　“不必了！”

　　沈以安揉揉自己的眉心，闭着眼睛先缓缓。往屋外望去，阳光已经看不见了，院子里静谧，地上还有些积雪，冷风从门口吹在人身上，直打颤。

　　“你下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是。”

　　沈以安站起来，头有些昏昏沉沉，差点栽跟头。伸手装着药的白瓷碗，才发现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越努力想要控制，大脑就像缺氧一样，一片空白。原本可以舞剑的手，现在伸出去端起白瓷碗都难。

　　难道这和江之晏一直昏迷有关？

　　沈以安闭上双眼，尝试着征服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可是越努力，似乎这副躯体越抗拒……难道要换回来了吗？她感觉自己有些飘忽，手上像是挂了千斤顶一般，怎么都抬不起来。

　　“母妃！”

　　沈以安突然意识清醒，躯体也奇怪地恢复正常。她转过身，看着刚刚高喊一声的江之晏。

　　他怒目圆睁的，大口大口呼吸着，像是死里逃生，拼了命才活下来。

　　沈以安端起桌上的药，还在温热，试探性放在鼻息间闻一下，确实温和很多，至少气味不是那么冲，似乎还有些辛香。

　　“醒了，来喝口汤补补。”

　　听到喝药说不定江之晏那副躯体还会本能的抗拒，干脆告诉他这是温补的汤，先哄他喝下去一点总归是好的。

　　“我这是怎么了？”江之晏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可能是我们刚换过来又受伤生病，身体无法承载灵魂，产生了抗拒。”沈以安一边解释，一边舀起汤药送到江之晏嘴边。

　　江之晏轻抿一小口，别过头，不再喝。

　　“汤？”

　　“嗯。”

　　“什么汤？”

　　“药汤。”

　　“我不喝了！苦！”

　　“很苦吗？”沈以安舀一勺抿一点试试，差点没把自己送走。明明闻着有些辛香，喝起来怎么像喝胆汁一样！她赶紧从兜里拿来一颗杨梅糖，掰开糖衣放在嘴里，苦涩才略微淡一些。

　　“那是什么？”

　　“杨梅糖。”

　　“给我也来一颗。”

　　“喝了药给你，不喝药会给我的躯壳熬坏的。你死不死无所谓，我舍不得我的身体跟着你受罪。”

　　江之晏看着白瓷碗，犹豫不决，似乎有些惧怕。下一秒，沈以安就将药碗送到他眼前。

　　江之晏嘴唇发白，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住在自己皮囊里的沈以安，乞求沈以安可以心软，不要让自己喝这种苦涩的东西，就像六岁那年祈求自己的母妃不要强迫自己喝药一样。

　　沈以安不敢看他的眼睛，而是别过头。她不是怕自己心软，只是看着他喝这苦涩的药汁，生怕自己也跟着发呕。

　　江之晏眼看着好像没有什么作用，颤颤巍巍接过白瓷碗。没想到，他一个杀人无数归来还能当做无事发生的堂堂王爷，居然拜服在这碗小小的混浊汤汁里。

　　闭紧眼睛，一口闷下。

　　沈以安很好奇，到底是自己那副躯体本能的驱使江之晏不爱喝药还是他本来就不爱喝药。她接过碗，放在桌上，问他：“江王爷也不爱喝药？”

　　回来的时候顺势从兜里拿出一颗杨梅糖，递到江之晏的手里。看着江之晏点点头，沈以安更好奇了。

　　“听闻王爷战功赫赫，文武双全，想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竟然会怕小小一碗药？”

　　“说来也奇怪，长这么大以来，我只有六岁那年生过重病，那时候是不爱喝药，但是也没有惧怕到这种地步。这次倒是像种了邪一样……”

　　沈以安挺想笑，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很像。

　　“王爷，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请王爷好好喝药，不要作践了我的美丽皮囊，感谢！”

　　“你恨我吗？”

　　江之晏醒了，沈以安本来想着将药碗拿出去，顺便去准备剪彩祈福。没想到，江之晏一句话问的沈以安后背发凉。

　　“恨！可是现在，王爷的用处，比我的恨意要紧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