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5、杨梅糖 沈以安在老

　　四下风雪呼啸，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沈以安缓缓松开手，睫毛湿成一片，泪珠顺着下颌滚落，砸进雪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石碑上，就像是从前父亲下朝回来，牵起父亲布满厚茧的手掌。

　　“爹，天凉，快去烘烘手，都冻成什么样了。”

　　沈以安一把抱住无字碑，额头抵在碑上，声音碎在风雪里，低哑断续，下意识想要爹爹快去把手暖热。

　　“吁呼呼呼！”

　　或许是天气太恶劣了，马儿低沉咴叫。沈以安缓过神来，胡乱擦拭脸上的泪。转头看一眼，马儿在雪地里跺脚，夹着尾巴仰着头，时不时抖落身上的雪。

　　“爹，我该走了。”冻僵的双腿略微有些麻木，慢慢撑着才站起来。她从地上掬一捧新雪，轻轻洒在坟头，算是祭拜。

　　一步，两步，三步，她频频回头。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祭奠父亲，他老人家孤身一人在这郊野，想来，是孤单的。

　　“我们该走了！”沈以安解开马儿的缰绳，拍拍马背。马儿或许是看她泪眼婆娑或是不舍，轻轻用头蹭蹭她的脸。

　　沈以安不打算直接回去王府，牵着缰绳在风雪里慢走。一边走一边回想，方相一党若当真是忌惮沈家兵权，才对沈家大打出手……那当初请父亲去丞相府难道是让父亲主动交出兵权？那所谓谋逆证据，又是何处而来？

　　父亲在世时为人堂堂正正，方相虽然狡猾却素有贤名，根本不可能为了一方兵权损去一方大势。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江之晏，确实是当下手握兵权最佳的人选……难道方相和昭王早有预谋，想要清君侧，扶持新帝……而父亲却想要扶持幼帝，用兵权作权柄！

　　雪堆的太厚，沈以安深一脚浅一脚，心思纷乱间，稍不注意，脚下一颗顽石将这副躯体绊到，一头栽进雪里，冰冷刺骨。

　　天色很暗，只能借助雪色才能勉强看清路况。沈以安起来拍拍身上沾的雪，腾空翻身上马，迎着风雪奔回京城。也不知道江之晏他们怎么样了，看他早上状态便不太好，可别把她的躯体熬坏了，等换回来的时候吃亏的是她自己。

　　“驾！”

　　正月初的京城，到底是热闹的。天寒地冻，街上依旧有人嘻嘻闹闹。

　　街边有人在卖杨梅糖，沈以安勒马停下，买了两包。

　　从前她总是不爱喝药，兄长征战回来，总是不忘给她带一包杨梅糖。喝了药吃一颗，酸酸甜甜的。之后她就总是喜欢在身边带着些许杨梅糖，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开心的时候也要吃一颗，什么时候都要吃一颗。

　　“王爷，您回来了！”曳步望着自家王爷不知道从哪里骑马奔回来，稳稳牵住马儿的缰绳，动作利落迅速。一旁的曳影接过沈以安的配剑，跟在沈以安身后：“王爷在进屋暖暖手，出去那么久，一定冻坏了。”

　　沈以安没有去正厅，而是直接回来书房。或许她可以翻翻看江之晏之前的案牍或者是书籍，说不定可以看出些什么其他的问题。

　　一到书房，曳影接过自家王爷的大氅，给王爷关好门窗，接着说：“王爷，属下这就去给你盛一碗羊汤暖暖身子，有什么事随时叫属下。”

　　“不必，去熬一碗枣桂饮吧，给沈小娘子也盛一碗去。”沈以安素来不喜羊汤羊肉，觉得这东西膻得很。所以一有什么温补食补的时候，她向来都是对准鸡崽子们下手或者来一碗甜滋滋的枣桂饮，暖心暖胃。

　　“王爷，你不是一向不喜酸甜吗？怎么今儿个如此之不同！”曳影一边疑惑，一边抱着王爷的大氅出门，难道王爷是怕沈小娘子喝不惯府上的羊汤？我的天，王爷这闷葫芦，平日里看他除了练功就是看书的，没想到早就对人家沈小娘子情有独钟，连人家喜好都了解那么清楚，铁树开花啊！

　　等曳影出去以后，沈以安瞧一眼宽大的案面，一角放置一方歙砚，清水盈盈，三支兔毫斜倚玉笔山。青石镇纸压住一卷《通鉴》，旁边一小铜狻猊袖炉，沉香烟丝细细袅袅。

　　沈以安随手拿起一则小扎，上述：“淮北苦寒，寒潮早来；战乱不断，流民无数，民不聊生……”再随手翻几卷，全是地方上报来的治安，灾情，农桑等等。

　　……

　　“王爷，您的枣桂饮来了。”

　　沈以安放下手中的扎子申状，看着曳影端来的那碗枣桂饮，热气腾腾的。

　　“曳影，沈小娘子那边怎么样，给她送过去了吗？”沈以安不禁问道，自从回来就好像没在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伤口处理的怎么样，自己的身上会不会留下疤痕，算了，还是过去看看吧。

　　沈以安端起来桌子上的枣桂饮，三下五除二饮尽。枣香清甜，桂枝微辛，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起身拿起曳影拿来的新袄子披上就直奔江之晏住处去了。

　　“王爷，您慢点，雪天路滑！”曳影一路小跑跟在后边，深怕自己家王爷摔倒。

　　“王爷，你想看你就进去呗，沈小娘子其实刚刚已经喝过药了，枣桂饮也送到了，估摸着这会儿还没有睡下。”沈以安在门口左右踱步，背着手，感觉有些焦灼，昨天上药的时候那些伤口太过触目惊心，今儿一早回来江之晏的状态有不太好，可别真把她那副躯体熬坏了。

　　“算了，回去吧！”

　　转眼到正月初七人日，沈以安特地起了一早熬七菜羹。

　　这王爷府也真是冷清，节气一概过的简略。这几天以来，她埋首书房翻检文书，半点有用的线索都翻不到，索性寻点小事做做。到初七这天，干脆起个老早起来熬熬七菜羹，晚些让曳影上街去买点剪纸来剪彩。

　　只是一直不见江之晏的身影，不知他伤势好些没。

　　雪过天晴，院子里明媚得很，屋檐上的冰开始融化，水滴滴滴答答的。沈以安今天穿了一身墨青色的衣裳，曳影在后面提着她刚刚熬煮的七菜羹，打算去瞧瞧那闭门不出的江之晏，看看他日日关在房里，究竟在做什么。

　　沈以安轻轻敲门：“沈小娘子，我来看看你。”

　　正当她想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七弦打开了门，打了个照面：“王爷，我们娘子现在不方便见，还请王爷等候片刻。”

　　说完大门咵嗤一下关上了，沈以安背着手，心里想：看来这江之晏江大王爷扮演自己还挺入戏，架子一节一节高。索性就把曳影手上的羹汤接过来，让他和曳步两个人搬两条椅子到院子里，等会江之晏出来也好坐着或者躺着晒晒太阳。

　　自己则提着装羹汤的食盒，移步到院中太阳底下，背着手站着晒晒太阳，耐心等待江之晏出来。

　　说实话，她确实恨透了江之晏，可是现在特别不好的是，自己的躯壳在他那儿。她不想等将来换回来了，自己病怏怏的样子。而且他对自己来说还有用，作一颗棋子的话，还是聪明的，知道自己落在哪里才能赢的棋子。

　　“王爷，我们来了！”

　　或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大门哐嘡一下给打开了。

　　沈以安抬头一看，七弦搀扶的江之晏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走几步便轻咳几声。沈以安赶紧上前帮忙搀扶，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病怏怏的躯体，手一用劲，就要给那双瘦弱手臂捏断。

　　“七弦，怎么回事？怎么成这个样子！”沈以安拳头快要捏碎，高高在上的睥睨睥睨江之晏，“莫非我堂堂昭王府，竟没有良医？”

　　“王爷，娘子她向来不喜喝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更加抗拒。”原本淡淡冷冷的七弦现在眼泪都快要落出来。

　　沈以安知道自己不爱喝药，可是如今，占据这副躯体的是江之晏啊。难道他也不爱喝药，还是他在报复自己？

　　沈以安捏紧了拳头，压下一口恶气：“不喝药怎么好起来，本来就伤痕累累，又得了风寒，想把自己熬死吗？七弦，你去把药拿来，曳影你们下去吧，我单独和沈小娘子说说话。”

　　等他们都走远，沈以安才坐在木椅上，恶狠狠地看着江之晏：“江大王爷，你怎么回事，想害死我吗？”

　　江之晏拖着那副苍白不堪的皮囊躺在椅子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心跳。

　　“王爷，您演过了，再不喝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我们换回来的那天……而且这身上的疤痕，还求王爷您可以宽宏大量，手下留情，莫要糟蹋了这副小女这副躯体。”

　　看着江之晏拖着那副病体之躯要死活的，沈以安气不打一出来，仿佛遭遇灭门的是他江之晏一样。

　　“你知不知这副躯体有多孱弱……”

　　“王爷，药来了！”

　　江之晏刚开口数落沈以安的躯体孱弱不堪，七弦就刚温好的药过来。确实，离得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子药味。

　　“七弦，你也下去吧！你们小娘子这儿我来。”

　　“可是……”

　　沈以安剜了七弦一眼，或许是这副躯体太过狠厉还是害怕不能待在沈以安身边，七弦抱拳行礼离开了。

　　“来，喝药！”沈以安端起来药碗，试图给江之晏喂药。可是江之晏呢，不喝不说，反而还扭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