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4、城西老槐树 沈以安亲自

　　“贵人里边请！”

　　沈以安就着江之晏的身形刚下马车，就有锦绣坊的小厮迎了上来，小厮高高瘦瘦。跟随小厮的脚步，迎面而来的是锦绣坊熟悉的大堂布局，半点未曾改变。

　　堂前另白白胖胖的小厮见来了一位穿着华贵的大官人，扬声喊：“二楼雅间一位！”

　　引路的小二脸上带着活络笑意：“看官爷面生得很，想来是头一回来我们锦绣坊。”

　　高瘦小厮一边引着沈以安款的江之晏上二楼，一边热情洋溢介绍：“我们锦绣坊啊立足东城三十余年，城里王公勋贵、世家府邸，大半的衣裳料子，都出自咱们小店。

　　咱们铺子里料子齐全，江南的杭罗、吴绫、湖绸，蜀地的锦缎，还有高丽贡的细绫、冰绡，样样都有。染色是自家染坊亲手炮制，朱砂、石青、黛蓝、沉香色，色泽沉正，久洗不褪，绝不似别家外头贩来的浮色料子。

　　裁衣的老师傅，都是做了二三十年活计的老手，最懂官家的礼制规矩。亲王朝服、常服、大氅，或是内宅女眷的褙子、罗裙，分寸一丝不差。不光针脚细密，暗绣纹样也尽可随心——云纹、缠枝、梅兰竹菊，或是府上专属的徽记，都能绣得妥帖雅致。

　　咱们还有一桩本分，便是守口如瓶。贵人府上要裁制什么衣裳、纹样样式，铺子里上下绝不向外多说半句。做好之后，也可遣人送到府上去，不必贵人亲自来回奔波。

　　贵人不妨先喝喝茶，瞧瞧我们为贵人拿来的料子样，看中哪一匹，小的再请老师傅过来，当面量体。”

　　这些沈以安自然清楚，这锦绣坊是她娘亲生前妆奁盘下来的产业，老陈掌柜出身贫寒，是当初娘亲下江南时救下来，一手扶持的忠心仆。

　　她这一次过来，也当是考察家业了。

　　沈以安看着各式各样的样布，最终挑选了昔日在将军府常穿的折枝梅、小团云暗花锦料子，还特意选了厚绢绸，毡呢，狐缘银鼠缘。

　　那高瘦小厮心思灵透。他知晓这些虽是平常料子，大多数达官贵人也会选，可选这些料子搭配的人，只有沈姑娘一人，年年如此！

　　“贵人稍等，小的这就去请老师傅来为贵人量体！”说着，端着沈以安刚刚选择的样料出了雅间。

　　沈以安也不着急，端起茶杯慢慢摩挲，细品茶等着。

　　“贵人若是给府中贵夫人裁衣，还得烦请夫人出面量体，方能做出最合适的衣物。”

　　来人声音沉稳，恭而不卑。

　　沈以安最为熟悉不过，是老陈掌柜陈叔的声音。

　　沈以安心头猛地一震，她险些脱口唤出那声“陈叔”，一想到如今自己是江之晏的模样，硬生生将话咽回肚子里。只得微微颔首，克制行礼。

　　“为府中小娘子裁衣罢了。”她借着江之晏的声线，语气尽量平淡，故作沉稳。

　　“掌柜的，小娘子不便出面，各尺寸我都熟悉，只是有几句话要和掌柜单独聊聊。”

　　老陈掌柜闻言，挥手将一旁的高瘦小厮打发去忙，自己则坐下来，拿起一边的茶壶，缓缓给对面之人添一盏茶。

　　“王爷，沈小娘子在府上可还好？昨夜的事我们都已听说了，沈将军府的事……”

　　“她一切安好，你只管掌管好锦绣坊，有什么事到城南王府来找本王。”沈以安没办法说出自己的情况，压下心中的悲喜，问问扮演好昭王的模样。

　　“还劳烦掌柜的命老师傅按照沈小娘子的尺寸，为其裁制几身冬衣，送来我府上。”

　　沈以安喝一口茶。

　　老陈掌柜一招手，一名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眉眼上挑，英气得很。

　　沈以安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却只能装作素不相识……

　　“这是七弦，是沈小娘子的贴身侍女，当初沈老将军执意将她遣出府，她无家可归，只好来了我这锦绣坊。后来沈家出了这档子事，沈小娘子既然在王爷府邸，还劳烦王爷将七弦姑娘带过去。沈小娘子身边有个熟悉的人照应着也舒心一点。”

　　七弦上前一步，作揖行礼，淡淡的。

　　“可以！正好府上缺少女眷！那本王就告辞了。”

　　“王爷稍等！沈小娘子初到王府，这边是之前沈小娘子在我铺定制的一部分东西，带回去给她吧。”陈掌柜出声留住她。

　　“阿福，端上来！”高瘦的小厮应声就到，似乎早就准备好了。

　　旁边的曳影接过衣物，随着沈以安一起出了锦绣坊。

　　“回府！”曳影在马车外跟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王爷啊，你看你，喜欢人沈小娘子就喜欢，当初还要人沈老将军恳求那么久才同意你们的婚事，真是故作深沉。”

　　“行了，快些回去吧，她一个人在府里处理事情也不方便。”沈以安惦记着府邸父亲的遗体，也不知道江之晏现在那副样子方不方便处理。虽然吩咐了曳步帮忙处理，可是事情特殊，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王爷，方便去一趟城西吗？我想给娘子带点她爱吃小吃！”是七弦的声音，想来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小娘子一定伤心欲绝，茶饭不思，还是给她带些零嘴回去的好。

　　“去城西！”

　　就这样，一行车马在在城中转了个遍。唯独没有抵达城南。

　　城西小吃铺子里，人来人往。高大华贵的马车停在铺子前，里面的人不曾出马车。惹得路边观望的人纷纷和旁边的伴友齐齐讨论，一时间也看不出那车里面是哪家贵人，但是这京城最张扬的贵人，还属高家公子。

　　可是高家公子出门也未必那么大的阵仗。

　　而铺子里面的七弦：“老板，来四份酥琼叶，一份打包带走。再来几包花生瓜子，要最香最脆的！再来几包山楂糖。”

　　从前沈娘子最爱这家的酥琼叶，常常拉着她偷偷溜出府邸来买。等会儿遇到冰糖葫芦也要给小娘子带两串回去，小娘子就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小玩意儿。

　　衣裳有了，吃食有了，小娘子一定会舒心一些的。

　　拎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出铺子，七弦将其中两份酥琼叶丢给曳影，话也不多说。

　　“哎呀，还是七弦娘子细心，不过娘子，我们王爷素来不喜酸甜吃食。”

　　曳影一边说着，一边将其中一份酥琼叶递给马车里的王爷。

　　“王爷，七弦娘子给我们买的酥琼叶，您尝尝。”

　　王爷平日里向来不喜欢这些小零嘴，奇怪，今日怎么不坑声接过去了。

　　沈以安接过热乎乎的酥琼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赶紧尝一块，还是之前甜滋滋的口味。

　　可惜物是人非，早已不是当日她偷溜出府吃的酥琼叶了。

　　“快些回府吧。”

　　“是，王爷！”

　　一路上，只见曳影和七弦低声闲谈。

　　“怎么回来的那么早？一切还顺利吗？”

　　江之晏穿一身素衣，站在楼阁下，裹紧了裘袄。

　　在风雪里，沈以安快步走到屋檐下，望着自己原本那张脸，轻声细语：“伤好些了吗？早些回来，怕你在府里行事不便。”

　　“七弦娘子放心，你看，我们王爷对你们家娘子很好的。”曳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衣物以及七弦买的小零嘴。

　　七弦小跑到屋檐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握住自己家小娘子的手：“娘子！”

　　沈以安暂住在江之晏的躯体里，不便和七弦相认。在自己躯壳里的江之晏和七弦又不熟悉，她只得出来打圆场说：“今天我们去锦绣坊的时候，遇到了你曾经的贴身侍女，我把她给你带回来了，后面照顾起来你也比较方便。”

　　江之晏看着皱着眉头委屈巴巴的七弦，握紧她的手，试着学习沈以安的样子安慰她：“好了，没事了，以后你就好好跟在我身边。”

　　“嗯！”

　　四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曳影将衣物零嘴放在桌上。

　　“我们说正事，现在局势紧张，你去大朝会的时候，曳步让府上管家九叔备了薄棺，带人将老将军葬在出了城西十里外的老槐树下。”

　　七弦看着自己小姐脸色苍白，心疼得紧。只是自家娘子居然叫老爷老将军，是不是太过疏离了？

　　“当下情况，不宜大葬，我们只给老将军立了块无字碑。咳咳！”

　　或许是昨夜回来时受了风寒，本来就伤横累累的沈以安躯体更加虚弱，面色苍白，住在里面的江之晏也随之有些虚弱。

　　“有劳。”沈以安缓缓道。

　　“王爷，我看我们家小娘子有些不大舒服，我先扶她回房休息了！”七弦率先开口，还麻烦曳影帮我们将衣物和吃食送回我们的房间。

　　沈以安点头。

　　看着七弦扶着虚弱的江之晏回去，曳影拎着大包小包跟在身后。

　　随后自己换下那身公服，找了一身平常的衣物，披着一块墨色大氅独自出了府。

　　雪飘得急，沈以安一路向着城西老槐树奔去。

　　厚厚的雪覆满山野，呼吸之间，白雾阵阵。沈以安将马拴在一旁的松树上，望着那坐孤零零的无字碑，一步一步走到碑前。

　　抬手，轻轻拂去碑头落的新雪。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爹爹，是女儿不孝，你不在了，女儿却不能光明正大的为你披麻戴孝。还要穿着我们仇人的皮囊，当做无事人。”

　　沈以安跪在无字碑前，埋着脸，肩头不住抽动。一路之上，她半分悲色不敢露出来。唯有到了这荒山野岭，在父亲碑前，才敢放任泪水，失声痛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