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3、忍是心上一把刀 正旦大朝会

　　沈以安换上前半夜曳影端来的衣服，青蓝色衬底，融着沉沉墨色，两相叠合，素净而不露锋芒。袖口束起来，干净利落。外面披着镶金丝线的墨青大氅。

　　她双手撑着金丝楠木椅子的扶手，盯着书房的布局打量半宿，脑子里还是生前的走马观花。犹记少时，和父亲母亲一起过除夕，一家人其乐融融……父亲母亲兄长披甲上马，旗胜开路，满城百姓夹道相送，目送她沈家铁骑奔赴疆场，意气风发……可最后，只剩父亲手捧两摸骨灰……除夕和老父亲举杯，冲天炮响彻云霄，竟震醒她此生所有痴梦。

　　脸庞冰凉冰凉的，沈以安伸手抹去那滴泪水。

　　目光落在左手边的檀木剑架上，双剑静静躺着，寒芒刺骨。

　　沈以安起身走近，手指轻轻抚在剑鞘上……拇指落在剑柄，熟悉的七瓣红梅醒目刺眼，轻轻摩挲，又拿起握在手上细细端详。

　　她沈家世代相传的兵刃。

　　握住剑柄，铮然一声轻鸣，剑出鞘。寒光映照出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庞，剑眉像一把凌厉的利刃，一双眼睛既有丹凤眼的狭长，有带着狗狗眼的无辜，眉尾上扬而不张扬。这是江之晏的皮囊，若是笑一笑，确实如传言所说那样温润如玉。

　　她好像看见战死沙场的兄长回家了。少年将军一身银甲，立在庭院中，笑意清朗，耐心教她习武练剑。还有一旁坐着品茶的老将军，即使宽端的罗汉眉耷拉着，却神气自若。兄妹二人对练半晌，对视一眼，双双转锋，攻向一本正经端坐喝茶的老父亲……

　　左眼滑落一颗黄豆大小的雨。

　　她睁睁盯着寒剑，食指和中指重重拭去剑上不成型的泪水。

　　握住剑柄，嗖一下收剑藏于身后。她缓步踏出书房。庭院空旷舒朗，两侧种满弯着腰的翠竹，雪花好像在上面得意洋洋地讥讽嘲笑。

　　沈以安撤下身上的大氅，折叠好放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垂眸、蹙眉、敛神。眨眼间，剑直出，势如破竹；下盘稳如磐石，转、跳、收、仆步、虚步……收放自如。剑气声声响，刺向竹枝上的剑可将竹干碎尸万段，却又只将狂傲的雪花拍打扬起。

　　意在剑先，招招私藏恨意。

　　“好！”

　　只听悦耳女声拍手叫好，沈以安一瞬间收剑归稳，回身抬手，取过石桌上叠好的大氅，从容披上身。

　　这王府女眷寥寥无几，此刻在院中的，是她沈以安的容貌，开口出声，却又是江之晏这个王爷独有的，带着闲散王爷疏狂又带着摄政权臣深沉的语调。

　　昨晚那场血案便是眼前这家伙一句“杀无赦”造成的！

　　她压下喉间腥甜与滔天怒意，语气阴冷：“王爷有何指示？”

　　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因为卯足了力气，手背上青筋暴起。

　　“来看看沈姑娘可否用得惯本王的这副躯体。”

　　“劳王爷挂心，如王爷所见。”

　　不是她沈以安不近人情，若是没有昨晚的那场杀戮。她或许会和这京城的无数女子一样仰慕这位名声远扬的王爷……会仰慕他的才华、谋略……

　　可是，除夕夜的那块白玉，她握着走了一路，纹路透过手指摩挲，早已刻骨铭心。她，看得清清楚楚，不会错的！

　　沈以安压下一口恶气，只觉得心口闷得慌！

　　“殿下等会儿要去陪幼帝行正旦大朝会吧？”沈以安睥睨着江之晏，冷声询问，“朝堂规制礼节还得劳烦殿下与我核对一下。”

　　“正好，本王也有要事和沈姑娘商议。”

　　沈以安背着手，背对江之晏。偌大庭院里，江之晏看不清沈以安的神情。

　　“晚些时候我代王爷去大朝会，也请王爷妥善安排家父的尸骨。”

　　乌漆油壁马车不疾不徐碾过堆雪的青石板。车轮滚动，声响压得极低，沉寂得连寻常人家早起扫雪声响都没有。

　　沈以安身着绛朱红朝服，头顶七梁貂蝉冠，一身亲王朝章，威仪俨然。端坐在宽敞的马车，车内温着一壶清酒。沈以安太阳穴跳得厉害。闭着眼睛，双手轻揉太阳穴。

　　元日拂晓，天还没有彻底亮，皇城前门一次开启，绛色的宫灯沿着御道垂挂，宿卫禁军早已严肃列阵。各式各样法驾卤簿，五色仪仗层层铺展开，森然规整。

　　钟鼓初鸣，皇城景阳钟响彻九霄。宫县雅乐次第陈设，金石丝竹齐备。

　　百官依照品阶循序入朝，文武分东西二班，遵循百年大朝会仪式制度站立。人人官服严整，履姿端正，屏息敛气，无一人私语喧哗。

　　待到扇开乐定，钟磬收声，百官整冠敛袖，三跪九叩，同声恭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大礼成，江宁佑銮驾还内，百官循序退朝。

　　“方相，宋中丞还有各位大人留步，还请移步偏殿，有要事相商。”

　　着绛朱朝服的王爷身姿挺拔，声音威严。

　　明渊朝十年正月初一，坊间流言四起，方丞相清君侧；沈将军府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一代忠良徒有虚名；昭王殿下亲临沈府捉拿逆贼，杀无赦。

　　沈以安立在高处，俯瞰这荒唐朝堂，心如刀割。身后是文武百官，各个心怀鬼胎，如狼似虎；看着前方六岁不到的小皇帝，沈以安心如刀绞。

　　“陛下，沈战南意图谋反已成事实，如今军队就如同那没有领头的羔羊，依老臣看，副军统领李校尉衷心可鉴，可堪重用。”

　　“陛下，军国大事不可疏忽，方相说得在理。”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

　　沈以安宽的墨色袖子下，拳头快要捏碎，憋着一口气，脖颈额头青筋暴起。昨夜刚见父亲死在眼前，今日又得听这群狗官拿一下子虚乌有的事情玷污他老将军……

　　丞相党实在是猖狂！但是得稳住，还不是发怒的时候。

　　“都听皇叔的！”龙椅上，江宁佑眨巴着大眼睛，全然不懂朝堂纷争，奶声奶气地把问题抛给他的皇叔江之晏，也就是此时快要把牙咬碎了的沈以安。

　　满殿目光，尽数聚集在她身上。

　　沈以安静默良久，抬眸，神色黯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平稳：“既然陛下发话了，那本王就做主定夺。”

　　殊不知，皮下怒魂沈以安早已将他们在心底里碎尸万段几百遍。

　　“方相说的在理，只是那李校尉缺少实战经验，实难担任统军之大任。方相年纪大了，难道礼部侍郎、刺史大人、尚书大人也老糊涂了？”

　　“王爷说的在理，朝堂上下谁人不知那李校尉只会一些花拳绣腿，实在难当大任。”

　　“宋中丞说的是，老夫虽未曾行军打仗过，可兵法之事也略知一二，知晓窝囊废难堪大任之理。”

　　“太傅大人在理啊。众所周知，王爷十三岁带兵击退外敌；十五岁，平定朔北大乱，一战功成；十八岁，西夜进犯，昭王殿下谋兵布局，埋伏于进西谷，未伤一兵一卒便击退进犯大敌……纵观朝野，论兵法谋略、临阵统兵，无人能敌王爷。”

　　方丞相抬起头，傲视着论述江之晏功绩的赵少卿，问他：“那赵少卿之意便是昭王爷可担此大任？”

　　“如何不能？”宋侍御史宋淮川此时跳出来，质问方丞相。

　　沈以安在一旁玩味地望着着乱作一团的朝堂。龙椅上年幼无知的幼帝，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加上他这个人人皆传要篡位的王爷……

　　呵，大明渊朝啊！

　　沈以安一甩衣袖，高挑的眼尾，一扫而过一群人。她皱着眉头，来回踱步：“啧，听大家的意思，这兵权本王是暂管不得了？那……给方相……哦不，方相年事已高……”

　　她又指着宋淮川：“那给宋侍御史？”

　　“臣一介文生，若叫臣写诗作赋还尚可，可这领兵打仗，臣万万不能！”宋淮川俯首作揖，声情并茂。

　　“啧，兵权，本王暂管。方相操劳半生，也该享享清福了，就放心归府歇息吧！所谓清君侧，本王自会处理妥当。”

　　方丞相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故作迟疑：“可是……”

　　“方大人！”

　　方丞相双拳紧篡，骨节作响，咬牙躬身：“老臣，领旨！”

　　“皇叔，佑儿肚子饿。”奶娃娃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沈以安寻声望去，奶娃娃已经小心翼翼翻下龙椅，一旁的太监手足无措。

　　“今天就到这儿，各位散了吧。”

　　沈以安略微上挑的眼角睥睨着众人。在她看来，当下方丞相一家独大，她爹一死，失去制衡之力。若不是没有他作孽之证，必将叫他碎尸万段。现如今只得将他罢下官职，告老还乡。

　　江之晏也在他来之前也提醒过，务必卸下丞相之权。

　　沈以安像往常的江之晏一样，走上高台。本想抱起来这小娃娃，可是心中一横，有些路他还是要自己走的，伸出一只大手，牵着小娃娃慢悠悠离开朝堂。

　　“皇叔为什么让老头休息呀，那坏老头，应该给他多多的公务，累死他！”

　　沈以安看着小小的幼帝奶声奶气讨伐着丞相的不是，有些难过。

　　本该是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

　　“佑儿说的都对，我们去用膳好不好？”

　　“好！”江宁佑拍拍手。

　　看着满桌子的佳肴美味，这宫里的人倒是对小皇帝照顾的不错，不曾刁难。

　　回想起朝堂上江宁佑说的那句“都听皇叔的”，沈以安更加确定江之晏就是手握大权，能借着清君侧屠她满门的除了他江之晏，再无他人。

　　沈以安紧紧捏着银筷，恨之不得将手上的筷子折弯。

　　“皇叔……皇叔？”小娃娃的声音喊着，“皇叔，佑儿想吃皇叔夹的鱼，可以吗？”

　　沈以安回过神，给江宁佑夹了一块鱼肉。

　　“皇叔，今天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江宁佑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总是出神的皇叔，小嘴嘟嘟吃着饭。

　　……

　　沈以安没有答应江宁佑留下来陪他。

　　回昭王府的路上，沈以安坐在豪华的马车上，脑子里一会儿是在沈府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一会儿又是江宁佑那个小娃娃眼巴巴盯着恳请自己留下来陪他。

　　这些画面竟然晃的她有些头痛，懒懒地倚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揉揉太阳穴。

　　“曳影，去躺东城锦绣坊。”

　　“王爷，咱们府上的衣物不是……是！”曳影忽然想起昨夜王爷带回来的沈姑娘，调转了马车头。

　　东城熙熙攘攘，这京中豪门贵族数不胜数，各家的马车也是一眼而知。

　　可能是这辆马车太过奢华，也可能是江之晏少坐这种大型的奢华马车出行的缘故，竟然引得不少人驻足而望，低声和身边人细细探究。

　　而这辆壮阔如小山的马车，是沈以安特意安排的。

　　既然曾今的昭王江之晏行事小声谨慎，又是个笑里藏温柔刀的疯批……那或许败坏他名声也是毁了他的一部分。

　　毕竟得民心者得天下，反其道而行之，控制好的话，待到有朝一日换回来时，便要他江之晏臭名昭著，死后也背负千古骂名。

　　她要用他的权力，用他的谋略，一步、一步的毁了他，毁了这么些年用心经营的人设和成就；顺便洗清她沈家的冤屈和骂名……

　　沈以安版的江之晏坐在宽敞奢靡的马车里，玩弄着他的玉扳指，那么恶心……就连他平时盘的玉扳指都那么令人作呕！

　　拨下手上的玉扳指，拇指和食指稳稳捻着，前后翻转，眉梢微蹙，玩味地盯着瞧。

　　丢了它？留下它？

　　……

　　锦绣坊位于东城最边上的巷子尽头，穿过长长的石板路巷子，飞檐翘角，青瓦如鳞尽显大气。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风铃声声作响。

　　即使占最远的脚程，这锦绣坊依旧独占东城鳌头，镇守着东城一方的繁华。

　　沈以安还在沈府时，就由这锦绣坊专门裁制送衣上门。

　　马车停在宽敞的坊外，一路上不少人琢磨研究。

　　沈以安款的江之晏一下马车，远远只见一道身影立在廊下，玄色锦袍曳地，金线暗绣的五爪龙纹隐于衣料间，随步履微动便似有金光流转。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自带一股如山似岳的压迫感，周遭侍从皆垂首屏息，连风掠过檐角都似放轻了声响。他并未言语，只淡淡立在那里，周身便凝着生人勿近的凛冽，贵气与煞气交织，一眼便知绝非寻常权贵。

　　引得周围无数名门权贵们纷纷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