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2、或许老天有眼 沈以安重生

　　除夕夜半，寒雪侵骨。

　　沈以安陡然惊坐起，心口狂跳，心悸得慌。

　　头脑昏迟凌乱，抬眼望去，亭台楼阁，，寒梅满庭院。青石案板上温着一壶清酒，酒气氤氲。漫天飞雪飘飘洒洒，这环境陌生得很。

　　她不是在将军府……沈家？将军府？爹爹！

　　“嘭！”一声冲天炮如雷贯耳，火光炸亮，满天飞雪竟然如此的冷冽。

　　沈以安浑身一震，竟然鬼使神差大喊：“来人，备马，去沈将军府！快！”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一声炮响，使得她沈家成为背负千古骂名。遭奸人构陷，戎马半生却不能血洒疆场，百战铁甲让万剑洞穿，铮铮傲骨，跪死在皑皑白雪中……

　　“王爷，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去将军府？”侍卫匆匆忙忙赶出来，急声询问，并一边吩咐，“快，快，准备车马！”

　　片刻间，两匹矫健的骏马牵到庭院，鬓毛乌黑，踏雪而立。

　　沈以安来不及细想，身形陡然腾空，如惊鸿乍起。一习墨青大氅随着动作翻飞，黑色衣袂咧咧作响，带着千军辟易之势，顺势接过随身配剑。

　　“去将军府！”

　　曳影不敢多问，当即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两匹烈马齐刷刷冲出昭王府，铁蹄踏碎满地雪，一路上冲着沈将军府狂奔。

　　雪，像着急赶路的孤魂野鬼。

　　北风呼啸怒号，卷着碎雪打在人脸上，刀割一般生疼。沈以安全然不觉，她如果不在父亲身边，是不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身奋战呢？

　　城北到城南，两个时辰，路途昭昭。

　　长街寂寥，沿途马蹄急促，长鞭翠厉，在风中叫嚣。街角蜷缩避寒，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都忍不住悄悄探头看一眼。

　　“王爷，现在风雪太大，强行赶路会惹上风寒的。”

　　“驾！”

　　北风刮得呼呼作响，沈以安置若罔闻，咬紧牙关。她只想要父亲可以活着……

　　除夕夜、冲天炮、清君侧……呵，不过是想要她沈家的命!

　　父亲虽心中有数，早已有所准备，却敌不寡众。那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被万箭穿身，死在真正的乱臣贼子手上，无力回天。

　　而自己，也血战到身疲力尽，眼睁睁看着对方举着七瓣红梅剑赐向自己心脏，血溅三丈。

　　难道苍天有眼，可怜她沈家忠魂含冤，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二人赶到将军府，翻身落马，满头青丝早已经让冰雪冻结住，长睫凝满白霜，眉眼覆尽寒意。耳边是冰冷刀刃碰撞声。

　　沈以安心口骤缩，一步上前，沉肩运力，轰然踹开半遮掩的朱红色大门。庭院中尸横遍野，血染白雪。这群畜牲，放了弓箭，连自己人也射杀。

　　庭院中央，女子正在仗剑死战，她还在穿着为了庆祝除夕专门制作的新衣。新衣已经好几处破损，周身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发丝散乱，面容疲惫惨白。老将军手握长剑，直挺挺跪立在庭院中央。数十支利箭穿破铠甲。老将军怒目圆睁，即使身死，也没有半分屈膝妥协的意思。

　　沈以安双目骤然赤红，反手拔出重剑，身形疾掠而出，冲到女子身旁，砍向这些个狗杂碎！

　　领头的狗腿子眼见昭王亲临现场，阴暗里，眼底慌乱丛生，扔下手中的七瓣红梅剑就想逃窜。

　　狭路相逢啊！沈以安一眼便瞧见狗贼，杀意滔天，不等对方逃窜，将手中的重剑一掷而出，寒光刺眼，一剑穿心，狗腿子钉死在沈将军府的红墙上，鲜血顺着墙壁汩汩流淌。

　　一块白玉哐啷落在地上，摔的稀碎。

　　始作俑者，陪葬去吧！

　　这难道就是上天不忍忠志之士，肱股之臣背负骂名，特意给她一次为家族正名，报仇雪恨的机会吗？

　　说时迟那时快，沈以安弹射起步，夺过摔在地上的七瓣红梅剑，迅速冲回女子身旁。身躯高大威猛的她紧紧护住身后另一个满身疮痍的女子。

　　此刻，她才细看，这女子眉眼身形，竟然和自己分毫不差！如果她没猜错，这女子大概也叫作沈以安！

　　曳影紧随其后杀入阵中，见周遭贼兵源源不断，敌势未绝，当即急声劝道：“王爷，形势不妙，不宜久战，先带着沈姑娘撤退！”

　　“带上沈老将军的尸体！”

　　她力道沉猛，一手拎起那个身形和自己很像的女人，狂杀冲出重围，粗鲁地将她扔上马背，原路狂奔暴走返回。

　　曳影扛起沈老将军的尸体，紧随其后。

　　路上，那个身形小巧的沈以安声音软弱沙哑：“你是谁？为什么和本王长的一模一样？”

　　“我是谁？”

　　“驾！”沈以安怒吼。

　　寒风扑面，骏马长嘶，奔回昭王府。庆幸的是，她沈以安出生在一个武将世家，从小父兄便教她习武骑射，使她必要时刻可以自保。

　　没想到，这身精益的武功最后竟然用在那种地方。

　　回到安全的府邸，沈以安怒跳下马，墨色大氅一甩，带落满身雪碎。

　　府中管家见状，心知王爷遇大事，不敢多说，即刻下令紧闭王府大门，严加守备。

　　女子拖着满身伤痕和疲惫，跳下马，逐步跟了上去。曳影见状，跳下马，也跟了上去。

　　踏入暖室，女子止步回神，神色清冷，对着身后的曳影淡淡吩咐：“曳影，我和你们王爷有话要说，妥善安置老将军遗体，好生收敛，切勿怠慢。”

　　曳影心中了然。

　　昔日沈老将军在世时，曾亲自登门，为他爱女求一纸婚书，恳请自家王爷娶得他爱女沈以安。

　　那时王爷应下了这一门婚事。朝野皆知，沈以安是他们家王爷未过门的王妃。眼下王爷拼死救下沈姑娘，二人绝非仇敌。当即躬身退出门外。

　　屋内，沈以安墨色大氅一甩坐了下来，眸色如寒潭。

　　陡然，一缕冰凉剑架在她的脖颈之上。

　　沈以安抬起深沉的眸子，盯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她持剑而立，因为刚刚的打斗和风雪，此人面色憔悴，落魄不堪，质问：“你是谁，为何穿的和本王一样？”

　　“本王？”

　　沈以安嗤之以鼻，听到这个称呼，她毫不意外。摊手瞧一眼自己身上墨青的衣装，狭长又略微下垂的狗狗眼里满是通红，苦笑难言。

　　“呵，江之晏，没想到吧，是我！”坐着的沈以安游刃有余，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笃定的说出他的身份。她狠狠地盯着持剑人，眼泪快要落下，她冷讽：“昭王爷，好计谋啊！”

　　这世间简直荒诞极了！让她沈家含冤而亡，又不让她沈以安死去……想让她复仇，却偏偏又将她拘束在这破锣王爷的躯壳里……不仅如此，还让她救下了在自己躯体里的大仇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爷！恶心啊！

　　讽刺啊！

　　沈以安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眼泪滴落。

　　难怪，本该在沈大将军府血战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一个奇奇怪怪的院子。王爷啊王爷，竟然还有心情温酒赏梅。

　　在江之晏躯壳里的沈以安游刃有余地用他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走横在他脖子上的剑，目光犀利如刀：“王爷，小心伤了自己的躯体，得不偿失。”

　　抵在脖颈的剑锋微微一颤。他自以为聪明绝顶，权谋冠绝朝野，瞬息便洞悉了这场诡谲变故……可是上一次，沈家死后，他奋力挣扎了半年之久，终究得不偿失，落入丞相的阴谋诡计，最终死去。

　　如今魂魄互换，都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这盘根错节的朝局，终于有人同他一起商议了吗？

　　那夜除夕，天寒地冻。他还在为丞相提出清君侧，心知此局可解却难解而黯然神伤。独自在小院温了一壶烈酒，披着墨色大氅，开始买醉。

　　一声冲天炮响彻云霄，他心知大势已变。探子来报，那些个老狐狸第一个冲着沈家去时，他也策马赶去了，只是为时已晚，那时的将军府已经火势漫天，天上的雪花像是油一样，火势越烧越旺。

　　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沈家意图谋反，昭王下令抄满门，并亲自行动。

　　他们，简直就是酒囊饭袋！眼睁睁看着国之忠良死于乱臣贼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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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好雅兴，竟独自在后院梅林小亭中温一壶热酒，观风雪载途，赏梅色暗香。”顶着江之晏身躯的沈以安双手撑着放满案牍的桌面，埋着头，前额碎发以及竖起的高马尾沾了风雪，湿漉漉的。

　　声音里似乎藏着不尽的不甘和恨。

　　“你是在怪我？”回想前夜自己全力厮杀，这些，眼前人都经历过一次了吗？江之晏急声询问，手中的下意识的收回，“我赶到……”

　　“王爷！”沈以安怒声打断他。

　　沈以安躯壳里的江之晏明显让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怔愣了一下。

　　或许，沈老将军求的那一纸婚书，是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事，只愿手握大权的自己可以护下他的爱女沈以安。

　　沈以安抬起昭王的头，眼眶湿漉发红，眼神狠厉，杵在桌面的手捏紧拳头，青筋暴起。她巴之不能现在就将眼前的人以及困住自己这幅躯体杀之而后快，剁成块，砍成泥！

　　只是此刻，她还不能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奸佞当道，昭王这身份背负重任。只是不知这贼子王爷心中所想是否配得上他摄政王的盛名。

　　沈以安紧闭双眼，呼吸沉重。

　　若是曾经，仅凭她沈以安一个将门孤女，她救不了家；可如今，她是昭王啊，她有昭王的身份，有他的大权。她不仅要为沈家洗刷冤屈，还要肃清奸佞。

　　沈以安吸一口寒气，压下翻涌的杀意和悲痛。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不论曾经如何，现如今，就借王爷的躯体和滔天权势一用。王爷只管护住自己性命以及小女躯体。”

　　“还有一事，我困于闺阁，虽通权谋，晓兵法，却对朝堂深层纠葛知之甚少。还望王爷尽数告知，助我厘清局势。”

　　江之晏曾听闻，沈家有女沉鱼落雁，才华横溢；殊不知，这闺秀身躯之中，藏着不输将帅的胸襟。确实，她配得上这昭王的身份，

　　雪悄悄放慢脚步，仿佛撒盐空中。天色暗蓝，暴风雪以后平静神秘，好像赶脚的孤云野鬼已经离去。

　　“彻夜厮杀，身心俱疲，你且安心歇息，明日一早，我将各方局势告知于你。自此以后，人前我就是沈以安，而你便是昭王江之晏。务必谨言慎行，不要让他人看出破绽。本王该做的事绝不让你一个人承担。”江之晏温声开口，“日后局势稳定，再找换回来的法子。”

　　江之晏瞧着埋着头的沈以安，可以想象到她满门抄斩后的悲痛欲绝。

　　“节哀，眼下我们更该养精蓄锐，而不是悲痛欲绝。”

　　这话落在耳中，着实讽刺。满门抄斩的不是他江之晏一家，他自然可以轻轻松松说出这一句话。

　　“放心，家仇未报！”

　　沈以安扫过自己躯壳满身伤痕，伤口皮肉外翻，血迹斑斑，心疼不已。沈以安紧捏拳头，奋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冷冷提醒：“王爷自己府上的药在什么地方，应当比我这个假王爷更清楚，记得自行找药擦一下。还有，我们不能以将军府嫡女身份了。”

　　“对了，虽然本王在沈姑娘身体里，但是沈姑娘仍是未出阁的女子，擦药起居仍有诸多不便，还望沈姑娘用本王之权为本王唤来一个贴身侍俾。”

　　沈以安抬起眸子，细细打量自己的那副躯体以及躯体下的灵魂。

　　早些年就有传闻，昭王殿下温文尔雅，文武双全，京城无数女子为之倾倒；新帝登基以后，传闻更甚，听闻昭王殿下虽笑意盈盈，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如今看来，就算他江之晏住在自己那副娉娉袅袅娇弱大小姐的身体里面，即使自己曾经面色和善，如今也多了些许难掩的狠色。

　　“药在何处？”大概是对自己那副躯体的怜惜。

　　伤痕累累的江之晏不语，轻车熟路走到沈以安的侧后方，从大堆大堆的书中取出一个红塞子的小白瓷瓶，顺势放在沈以安前面的桌案上。

　　“上好的金疮药。”

　　沈以安并不作答，一甩墨色衣袖，走到江之晏前面。大手捏着薄薄的肩膀，将对方一下甩到金丝楠木的椅子上。凳子和灰色大理石地板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人眉目微微皱起。沈以安并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成力气，她只知道，如果那副躯体和面容不是自己的，她此时此刻只想掐死或者捅死里面住着的那位王爷。

　　沈以安一股子怒气憋着，粗暴地扒开江之晏身上破烂上衣。肌肤莹白如玉，背部三道血淋淋的刀伤，右腰侧一条大口子，皮开肉绽。

　　特么的，这死王爷一声不吭。要不是现在还要用他的这副躯体和权力办事，她巴之不能现在就手刃这破王爷的破躯体，换回自己的身体。

　　“王爷忍着点，虽然伤在我身上，但是皮下的灵魂是你的，痛也是你的。”

　　沈以安拿起桌上的瓷瓶，拔去红塞子。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宽大手掌，青筋微浮，小心翼翼倾斜瓶身，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正在凝神上药之际，门一下子推开，就听见声音：“王爷，属下见沈姑娘伤势重，又逢风雪夜寒，特地拿来些……拿了些……拿了些金疮药和衣服过来！”

　　话音未落，抬眼就看见自家王爷正为

　　沈姑娘上药，姿态亲昵。

　　沈以安刚在全神贯注上药，听见声音时就见早已换好衣物的曳影端着一堆东西，嗖一下转身背对着他们，小心翼翼摸索着将东西放在金丝楠木的桌上。

　　“那啥……王爷，你们继续，小的先下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江之晏淡淡开口：“抱歉，平时曳影是我最亲近的侍卫，跟随我多年，却行事莽撞，沈姑娘无需介怀。”

　　“嗯。”

　　突发情况，江之晏还是眼疾手快将衣服穿上。

　　沈以安轻轻拨下他穿上的衣服，将药小心翼翼洒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看了一眼曳影拿来的东西。金疮药、纱布、换洗的鸦青色男装、剪刀，还有一壶上好的温酒，上药的小竹片子。

　　要是七弦在或许也会这样。

　　沈以安小心翼翼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没想到，沈将军府的大小姐竟和那些京城贵女们大不相同。”

　　“王爷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以安用剪刀将江之晏的破损袖口大刀大刀剪开，雪白的手臂纤细却不缺乏力量。她轻轻给手臂处的小小刀口轻轻上药，纱布一圈一圈缠绕。

　　全神贯注，沈以安丝毫没有注意到全程紧闭双眼的江之晏，只知道耳边传来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

　　雪后的早晨，光打到雪上，反射出来，亮晃晃的。

　　江之晏闭着眼睛摸起桌上的鸦青色男装，披上出了书房。

　　而沈以安，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