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1、爆竹声中一岁除 幼帝登基，

　　明渊朝九年，幼帝江宁佑登基，年方两岁。

　　主少国疑，朝野无主。皇叔江之晏辅以政权，总揽朝纲，权倾天下。一时朝堂暗流汹涌，朝臣各怀私计，市井流言纷起，满城人心惶惶。

　　腊八，朔风卷雪，漫天碎絮般洒落，屠戮京城长街。岁暮天寒，家家户户晨起便掀开灶火，熬煮一锅盼安稳度岁的腊八暖粥。

　　“安安，拿着这块玉，替为父将此剑送到城北昭王府，一定要小心行事，切勿叫他人看出端倪。”

　　立在屋中的少女名唤沈以安，年仅十六岁，眉目英挺，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娇弱，自有一股将门儿女的飒然锐气。沈以安摩挲着手上的剑，剑柄雕琢七瓣红梅，纹路古拙，是沈家世代相传的私记，此剑锻造之法更是太上皇在位时独赐沈家。为何要独赠江之晏？父亲镇守边关半生，向来不攀权附贵，不结朋党营私，于朝廷纷争一向避之不及。

　　沈老将军看穿她的心思，眼神复杂，沉声叮嘱：“此去隐秘，莫叫他人看出半点端倪。”

　　沈以安掌心的白玉透心凉，俯首应声：“是，爹爹！”

　　落雪轻轻簌簌，檐下冰棱垂垂欲坠。沈老将军看着女儿青布装束，束发敛容，裹紧裘袄，步履匆匆踏入雪中，不经意间抹去一把老泪：“女儿啊，莫怪为父。”

　　她裹紧自己的裘袄，将七瓣红梅剑紧抱着，右手掌心紧紧攥着父亲塞给她的白玉。一路低头疾行。风雪愈烈，寒风吹得脸颊刺痛，如细针扎骨。

　　直抵昭王府门前，男子扮相的沈以安摊开手中美玉。

　　侍卫警惕巡视四周，扫视无人，确认无事才低声道：“快进来，王爷等候多时了！”

　　府内书房暖阁，炉火明明灭灭。

　　江之晏一身暗紫貂裘大氅，正坐桌案前。灯下侧颜轮廓深，眉目清贵。似乎早就料想到她会来，眉眼都没抬一下，周身戾气沉敛，静而含锋，不言不动。哪里和“温润如玉”四个字沾边，简直是瞎传！

　　沈以安将剑放在江之晏桌案上：“王爷，东西我已带到，告辞。”

　　江之晏始终未曾抬眸，只淡淡抬手。一旁内侍躬身，低声送客，

　　明渊朝九年腊月十五，大雪滂沱，覆满京城。

　　城南街头华灯初上，满城烟火长燃，摊贩吆喝此起彼伏，，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城南沈将军府邸，沈以安长发高束，劲装利落，一柄长剑舞得矫若游龙，剑影如织。剑起如风，招招稳厉，尽显沈家刚正风骨。

　　一旁沈老将军身着常服，须发微霜，望着女儿舞剑，连连颔首：“好，好！我沈家儿女，半点不差。”

　　一式收剑，剑光骤敛。沈以安落步稳稳站住，将剑丢给旁边束起长发，抱着双手，面色清冷的七弦。

　　七弦稳稳接住，将剑归于剑鞘，又递来一方素帕，动作无声有序。

　　沈以安接过手帕，轻拭额头汗珠，眼底光亮灼灼：“爹爹，改日你我父女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来年我便随你一同上阵杀敌，戍疆御敌。”

　　穿着普通常服的沈老将军，难掩威风凛凛，气势丝毫不减。望着自家女儿英气勃勃，既是心疼又是怜惜。他声音放得极柔：“傻孩子，为父教你习武，并非让你上阵杀敌。只愿乱世沉浮，你能一身本事，护得自身周全。你娘亲兄长皆已殉国，沈家的忠骨够多了。”

　　沈以安轻轻揪着沈老将军的衣袖，语声执拗：“爹爹，可是……我十岁便能打赢兄长！国若能安，忠骨怎会有多！”

　　沈老头敲敲自己闺女的头，叉着腰，面色严肃：“你个小丫头，随了你娘亲，天姿卓绝。切记，一身锋芒，务必深藏。来日风波叵测，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显露本事。”

　　老将军罗汉眉耷拉下来，甩袖转身：“好了，屋外寒凉，回屋歇息去吧。”

　　哼，爹爹速来如此，每次说要陪他去上阵杀敌就开始撇下那两缕老花眉，满口将军规矩，刻板得很。

　　“小娘子，咱们也回屋吧。”

　　第二日雪势稍微缓和天色透亮，好像有放晴的意思。

　　沈以安一身天青色襦裙，外头披着羔裘大氅，手上抱个暖炉静静立在梅树下沉思。后院庭中，积雪压满枝桠，数点红梅破雪初绽，红白相映，清艳孤冷。

　　“娘子，方才方丞相遣人到府中，邀老将军过府一叙！”七弦轻步来报。

　　“一续？爹爹和方老狐狸水火不容，平素避之不及，骤然殷勤邀约……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以安琥珀色眸子淡淡瞧着冰雪下含苞待放的红梅，眉间微微皱起。十月，冬月，腊月初，腊八……昭王、方丞相……自从小皇帝登基以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沈以安低声吩咐：“七弦，等爹爹动身以后，你悄悄跟去。丞相府必有蹊跷，你暗中探查，护住爹爹周全，万不可大意。”

　　老爹虽然可以以一敌百，可入了狼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雪下的急，七弦本想偷溜进丞相府看看谋划些什么，却见丞相府守卫森严，难以进去。她躲在丞相不远处，想着要是自家老将军如果不能平平安安走出这丞相府，她便拼尽所有，也势必要掀了这丞相府邸。

　　鹅毛大雪里，丞相府红墙青瓦，大门紧闭。

　　街巷僻静处，七弦倚墙藏形，抱剑屏息。若是丞相府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定逃不过她的顺风耳。

　　她眼底凝了冷色。

　　好些时刻，丞相府大门缓缓打开，披着豹裘大氅的沈老将军从丞相府缓步而出，面色凝重，眉宇间却依旧傲骨铮铮，不见半分折腰之色。

　　九年腊月二十，雪落未歇。

　　沈老将军归府，手里拎着东西，像诏书，又像是文卷。

　　“爹爹，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呀，快给你的宝贝女儿瞧瞧！”沈以安笑意盈盈跑道大院迎接父亲，一手接过沈老将军手中的案卷，一边牵着老爹的手往正屋里走，“爹爹，快回去烘烘手，都凉成什么样子了。”

　　沈以安兴致勃勃打开案卷，看见字迹时，骤然抬头，语声发颤：“爹！你为何不问问我怎么想，我不要嫁给昭王！”

　　那日她分明见到了一个性情深沉，城府深极了的家伙……

　　沈以安斥声，这老将军这些年来老糊涂了吗？明明知道那个昭王不是善茬……明明知道她和宋中丞家的公子宋淮川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难道……当日的七瓣红梅剑！

　　“爹爹……爹爹当真是老糊涂了，骤然狠心，竟然将我推入这龙潭虎穴！”沈以安声音发颤，眼泪哗哗流淌。

　　沈老将军一言不发，凝视门外的飘雪，蹙着眉。

　　腊月二十五，金銮殿上，文武列班，肃穆死寂。

　　方丞相声出班而立，手持一卷卷宗，声震殿宇：“臣握实证，朝中乱臣结党营私，”称手握乱臣贼子结党营私，暗藏祸心，意图乱政！今日请清君侧、肃朝纲，以安社稷！”

　　满朝文武无人接话，人人心知肚明——真正祸乱朝局之人是谁。人人皆叹：好一场阳谋！

　　权柄倒置，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众目睽睽之下，居中端坐辅政位的江之晏默然垂眸，闭口不言。

　　他眼底清浅，笑意寒凉。他倒是想要看看这老狐狸在演哪出戏！

　　而方丞相见他不语，愈发猖狂，上前一步厉声道：“相信王爷也明白老夫苦心，为了我大明渊朝的雄厚基业，为了江山社稷，乱臣贼子必须铲除！”

　　好一个先发制人！江之晏缓缓抬手，淡淡拱手，语气平和：“丞相高瞻远瞩，乱臣贼子，本就该除之而后快！”

　　他神色从容，现在小皇帝刚登基，朝中不稳，有人贼子确实该除了。既然有人着急立威立势，何不顺手推舟，借刀除之而后快，还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江之晏拱手，心里明镜似的。既然这老狐狸这么急着玩火，那就让火势再盛几分，烧尽这盘根错节的朽木也好。

　　正当百官想要再度附议时，高台龙椅之上，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嘀嘀咕咕爬下龙椅：“皇叔，皇叔……阿佑想尿尿！”

　　江之晏叹了口气，便遣散了朝上众臣。

　　他一身官服，威风凛凛。顺势走上高台，将小奶娃娃抱起。小娃娃眼巴巴看着江之晏，此时此刻他不是手握大权的昭王，只是这小娃娃的皇叔。

　　“皇叔，这一点也不好玩，阿佑再也不陪他们玩了，他们说的话，阿佑都听不懂……”

　　“好，阿佑乖，听不懂，我们便不听。”江之晏声音很轻。

　　江宁佑登基一来，世人都说他徒有虚表，心机深沉……可皇家子弟，若没有半点心机，又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存活。可怀中无辜稚子，不过是被硬生生推坐龙椅的孩童。他知道，将一个两岁的孩子卷入朝廷的明争暗斗是多么的不公平，即使他是皇帝。

　　而他，本可做一世闲散王爷，逍遥度日……

　　可是皇兄驾崩，稚子临朝，山河未定，朝野倾覆。他若是不担这骂名，不掌这屠刀，这皇兄打下的万里江山，黎民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皇叔，皇叔，下一次，让他们都说给你听好了，父皇以前说，阿佑不可以任性，但是阿佑听不懂。”

　　还在穿着官服的江之晏单手抱着江宁佑，只见一大一小的背影缓步离开。

　　小幼帝双手捧着那张五官精致立体，眼神深邃，温文尔雅的脸，认认真真的说：“皇叔，皇叔，阿佑只听你的，父皇说过皇叔好，老头坏！”

　　江之晏脚步微顿，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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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爆竹声声响。烟火冲天，家家团圆。

　　“爹爹，这除夕夜怎么还披上了厚重的铠甲？”

　　沈将军府院中，寂静的可怕。沈以安原本早与宋淮川商定，上元夜，双双出逃，远离朝堂纷争，自此江湖逍遥，行侠仗义。只是此时此刻，她只好一边假装顺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一边珍惜此时此刻的光景。

　　一声冲天炮响彻云霄，沈以安幡然醒悟。

　　看来，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了！

　　除夕夜，为何这位老将军身披铠甲……想来，数日前，丞相邀约，从来不是叙旧，而是试探。而腊月突然的赐婚，更从来不是筹码，而是保命符。

　　“来，爹，干了这一杯！”

　　父女二人举杯相碰，烈酒入喉。

　　“小安，走！去昭王府，昭王爷足以护你周全。”

　　“爹，要走一起走！”字字铿锵，“从前女儿只知嬉闹，活在爹娘的保护伞下面。今日风雪除夕，便让女儿陪你一回。不管发生什么事，若能活着，便是最好；若是活不了，那女儿也陪爹爹走最后一程……沈家是爹爹娘亲兄长的，也是我的！若我在，我们胜算更大！女儿不想独活，也不愿！”

　　老将军偷摸抹了一把老泪，苦涩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作出默许。

　　“来，爹，再干一杯！”

　　两人高高举起酒杯，酒尽杯落。

　　外头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沈将军府如往日般平静祥和，后院的梅花齐齐怒放。

　　不多时，哐嘡一声巨响，将军府厚重的朱门被狠狠踹开。风雪裹挟兵戈寒气，汹涌闯入府中。

　　果然，这清君侧的第一滴血，得由他沈家来献祭了。

　　来人举着块白玉，高喊：“听昭王令，沈将军府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那块白玉……腊八那日父亲交付给她那块，一模一样！江之晏的信物！

　　沈老将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将家丁护卫全部遣散。

　　空荡荡的将军府，沈老将军和沈以安一老一小，齐齐干了杯子里的烈酒。

　　沈老将军立在风雪之中，铠甲铮铮，风骨凛然，朗声高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且死不足惜。只是这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之罪名，老臣不认！”

　　沈以安咬牙赤目，声声泣血：“我沈家满门忠烈，娘亲战死雁门，兄长殉身边疆，世世代代为国浴血，何来谋逆之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昭王好计谋！”

　　那家伙眼神阴鸷，二话不说，抬手一挥。四下伏兵尽出，箭雨破空，冲出数个蒙面黑衣人。

　　除夕满城烟火，户户欢歌；唯独城南将军府，兵刃四起，血染风雪。

　　雪飘得急，像赶路的孤魂野鬼。

　　半晌间，将军府横尸数百。沈老将军以一敌百，沈以安实力和沈老将军不相上下，贼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膝盖厚的雪。

　　只是一人可敌百人，却难敌万军。

　　大年初一，元日天光微亮，整座京城寂静无声，好像昨夜的杀戮从未发生……

　　初五，流言席卷整座京城。世人皆说：镇国大将军，暗藏私心，乃是欺世盗名的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