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出嫁那天， ...
-
归宗的文书已经备好。
顾及到世家大族的面子，江宝姝只带贴身丫鬟知微，坐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离开，怀里还抱着一只半旧木匣，匣中装的是沈静恒遗留的砚台与几卷诗文。
知微看着自家小姐面容憔悴，忍不住小声怨道：“什么狗屁侯府，不过是胆小鼠辈，连身怀有孕的孝媳都能拱手让人，太过分了！”
“住嘴！”坐在马车里的江宝姝出言喝道，她极少对知微用这般严肃的面容和语调说，“你知道谢无极是什么人吗？若是不如他的愿难不成要让整个侯府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一起给静恒陪葬吗？”
凭江宝姝对沈秉嵩的了解，他不是个轻易会妥协的人，一定是谢无极拿捏住了他的命脉，事关整个家族的前程，他才会让步。
知微眼眶红红的，委屈地看着自家小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江宝姝无奈叹了声，随后说：“侯爷把我当初带来的嫁妆都已经提前送回去了，还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筹谋前程，他已经尽力了。”
知微不甘心地抹了把眼泪，倔强地望向别处。
江宝姝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缕笑意，她安抚说：“咱们今天要回家是好事，回府之后让后厨的刘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知微一听，转过了眼珠子，却还是瘪着嘴：“那我可不是为了吃的才着急回去，时候也确实不早，咱们赶紧出发吧，别让老爷夫人等急了。”
江宝姝看着知微脸上的表情转换，轻轻叹息了一声，放下了帘子。
离开的时候，侯府后门冷冷清清，没有一人前来相送，正合她之前所求。
四月的暮春风还带着凉意，马车车厢简陋，一路行过街巷，车帘缝隙里不断飘进来路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这马车是从侯府后门出来的，虽说行得低调，但还是有人猜出了车里坐着的是谁。
那些议论声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像细针，一下下扎过来。
沈秉嵩站在阁楼之上，遥望着江宝姝离开的车马，眼底没有半分对儿媳的愧疚，只有权衡利弊的冷静。
他是永宁侯，肩上扛着家族基业，门楣荣光。
沈静恒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可偏偏时运不济，英年早逝，如今长房失了支柱，侯府无强势继承人，在朝堂之上岌岌可危。
而谢无极掌天下兵权，摄朝政要务，只需动动手指便可倾覆勋贵。
为了沈家百年基业，牺牲一个寡媳，不值一提。
一旁的续弦夫人秦绥宜垂着眼，唇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
等马车停在工部郎中江府门前，大门很快打开。
江夫人苏蘅筠早就守在门口，看见女儿掀帘下来，一身素白孝衫，腰身已经悄悄显出一点孕相，眼圈当即就红了，几步上前伸手扶住她胳膊，声音压得发颤：“宝姝……我的儿。”
一路上江宝姝都强忍着酸涩，如今见到了母亲这般模样，自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母亲，我回来了。”
内堂，江景明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厉害，手里握着滚烫的茶盏，却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家人坐定，家中奴仆尽数被遣到外间，屋子里只剩一家四口。
还有一位身姿挺拔，模样俊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和倔强的少年，那是江宝姝的亲弟弟——江宝澄。
江夫人拿帕子按着眼角，不住叹气：“好好的，怎么就闹出这种事。静恒才走多久，丧期都还没过，一道圣旨就要你改嫁，这不是陷我们于不义吗？”
江宝姝拉着母亲的手安抚道：“母亲，他非要娶，我们无奈要嫁，他都不怕人议论，我们有何要怕？况且就连永宁侯都拧不过他这条大腿，我们更无需想那么多。”
江宝澄也是一脸气愤，他红着脖子怒道：“怎么能让阿姐嫁给这样的人？我绝对不同意！”
江景明猛地将茶盏搁在几案上，茶水晃出来溅到桌面上，他怒目圆瞪，看着江宝澄：“枉你今年科考还在一甲榜上，你不知道皇权如山吗，如今是天子赐婚，婚配对象又是谢无极，我们全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江宝澄被父亲呵斥，一下子也不敢说话了，垂下了脑袋，但手依旧攥得紧紧的。
江宝姝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
江景明看着仍旧身着孝服的江宝姝，一时间竟无敢抬头，他垂下了目光说：“虽说谢无极权大势大，但好歹是天子赐婚，谅他也不敢苛待了宝姝，况且她还怀有侯府的骨肉，咱们如今要做的是给宝姝筹备嫁妆，如今说来又是高嫁，下人多是扒高踩低，不能让宝姝再多受委屈。”
江宝姝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最大限度为她做的事了，红着眼点了点头。
苏蘅筠急得身子都在抖，凑上前去问：“老爷，就没有别的法子吗？能不能去求上官，递折子陈情？或者找找往日有交情的同僚，去太后跟前说两句好话？宝姝还在孝里，于情于理这都说不过去啊。”
江景明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闷气，靠在椅子上满是无力。
江宝姝搀住了母亲，说道：“母亲，不要为难父亲了，若是递折子，便是摆明了和谢无极作对和皇权作对，父亲在朝中从不结党，宝澄又刚中了科举，不能在这件事上硬碰，保不齐会连累全族。”
苏蘅筠哭着抱住江宝姝，哀泣道：“这可怎么办啊……我可怜的儿。”
江宝姝抱着苏蘅筠，手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朝着父亲和弟弟投去了坚定的目光。
江宝姝越是这样明事理，一家人就越是难受。
从前她要嫁入侯府，二老就担忧过她的未来，知道她嫁过去日子过得不畅快，家中人也都为她担忧。
好在女婿够争气，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考上科举，在家中占有一席之地，宝姝也如愿怀了孩子，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变好，却不想天妒英才……
江景明看向女儿，看着她明明身处绝境，依旧还在想着他们，心中又疼又愧。
正待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喧哗，人声嘈杂，马车轱辘声、脚步声乱糟糟地涌过来。
外院仆役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连行礼都慌慌张张：“老爷！夫人！外头来了好大一队人，是谢府来的，抬了好多箱子，已经到咱们府门口了！”
屋内四人皆是一怔。
江宝澄倏然起身，眉头拧成一团，怒气冲冲地说：“谢无极这么大张旗鼓这是要做什么！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江景明瞪了江宝澄一眼，后者有话也说不出了，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出卖了他，心里估计已经将谢无极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江夫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这个时候送聘礼上门，这不是要上京城都看宝姝的笑话吗！”
江景明起身大步往外走，江宝姝也扶着知微的手，跟到廊下。
江家本就不是高门大户，院落不算宽敞，此刻大门敞开，一队身着黑银劲装的谢府侍卫分列两侧，一箱又一箱红木漆盒被抬进来，一箱叠一箱，珍珠绸缎、金玉摆件，甚至还有地契田册的匣子，流水一般往院子里搬。
不多时，江府的院落便被这些贵重礼品堆得满满当当，耀得人眼晕。
领头的管事一袭青色锦袍，态度看着恭敬有礼，可周身气场压人，看见江景明出来，立马端正了姿态微微躬身，谦卑地说道：“江大人，奉我家主子之命，特送来聘仪。主子敬重江姑娘品性，虽因孝期不便行全套六礼，但聘财器物，半分不会短少。”
江景明挺着背脊，拱手道：“小女尚在夫丧孝期之中，于礼法，万万受不得这般聘礼。还请将这些东西原样带回，劳烦回禀谢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那管事脸上笑意不变，话语却半分不退：“江大人说笑了，圣旨已下，婚事既定，这些是我家主子的心意，若是大人拒不收纳，这些东西再抬回去，我们受罚是小事，主子的脸面丢失可是大事，大人可要三思而后行。”
话说得客气，内里的胁迫明明白白。
一行人僵在原地，一股屈辱堵在喉头，却发作不得。
江宝姝看着满院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突然轻轻一笑，对那人说：“有劳管事了，既然是聘礼，那我们也没有不收的道理，辛苦各位留在府中喝杯茶再走，也不要叫人说我们江府怠慢。”
江景明没想到遇上了这样的事，自家女儿反而是最冷静的，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酸。
管家礼数周到，恭敬地说：“既是江大小姐的意思，在下也不好推辞，那就有劳了。”
苏蘅筠也立马反应过来，让人接待谢府来的人。
江宝姝则是拉住江宝澄，以免再生事端。
谢府送聘的人走了之后，江家人看着满院的聘礼，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办。
路过的下人都瞪大了眼睛，几十颗东极珠饱满浑圆，足有拳头大小，莹白珠体里流转着淡淡的虹光，映得周遭一片温润透亮。
一旁金箔层层叠叠高高摞起，随手一扫便是一片灿然，数量多到根本无从清点。
更不要说那些数不尽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田产地契，真的是叫人眼花缭乱。
这么多的宝物，怕是那些满门簪缨的勋爵人家，也都少见。
既然是给江宝姝的聘礼，江家人自然也问了她该如何处理。
毕竟这聘礼非比寻常，处置不好恐有灾祸。
江宝姝倒是冷静，对母亲说：“寻常聘礼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苏蘅筠点了点头，仍旧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当初侯府上门下聘的时候，还给了个下马威，在外人眼里礼数周全，内里却有些砢碜。
江家人知道，永宁侯府的人觉得江府门第配不上侯门，要不是沈静恒铁了心执意求娶，在祖宗灵位前用前程性命发下非江宝姝不娶的毒誓，恐怕这门亲事也不会成。
但江宝姝和沈静恒都是年轻人，哪知道婚姻多有磋磨，哪是他们认为两情相悦就能欢喜的。
若不是如今情况特殊，凭今天谢无极送来的这番心意，确实很难让人不心动。
-
婚期定得很近，就定在四月初六。
虽说这段时日江宝姝都在家安心养胎，但外面的风言风语她多少还是知道的。
有人说江宝姝守不住寡，早在沈世子还在的时候，便和谢无极暗通款曲，腹中孩儿还不知是谁的骨血。
也有人叹她薄情，丈夫尸骨未寒，孝期都没过，就应下这门亲事，为了富贵荣华，什么贞节脸面都抛得下。
还有人低声议论，说哪里是她愿意嫁，是谢太师权势滔天，一纸求旨硬要强夺，侯府不敢不从。
流言掺着真真假假，褒贬都有，传到她耳朵里，句句都像细针。
有人怜她身不由己，更多的人，只等着看她这个再嫁孝妇的笑话。
知微听了气得想拿大棒子打人，江宝姝却像是无所谓，只是让上门制嫁衣的人将衣服做大些。
出嫁那天，她里面还得穿孝服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