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孝期未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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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入夏，永宁侯府的白幡尚未撤尽。
永宁侯府一干人等身着素麻孝服，齐刷刷地跪在庭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师、总督京营戎政谢无极，忠勤匡辅，克靖邦畿。永宁侯故世子沈静恒之妻江氏，温恭有则。今奉慈宫懿旨，赐配于谢无极，择日完婚。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平缓的声音落下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众人心上，不见血，却刺得人生疼。
江宝姝一身孝服，听到圣旨的那一刻，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跪在地上的众人原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此刻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寻思这唱的是哪一出？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永宁侯沈秉嵩，都一时未曾反应过来，僵在地上忘了接旨。
“侯爷，接旨吧，这可是喜事。”
沈秉嵩在心底骂了句“死太监，去你娘的喜事”，但还是咬着牙，礼数周到地接了旨：“臣……接旨。”
宣旨太监也晓得气氛诧异，再笑下去显得自己很没人性，只规矩刻板地说：“恭喜侯爷了。”
沈秉嵩接旨起身，身后跪着的一干人等也才陆续起来。
江宝姝是被女使扶起来的，她如今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本来得到夫丧的消息就已经哀恸不已身体受损，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头晕目眩。
江宝姝微微抬头，发现大家都在看她，眼神中带着探究、打量、质疑、轻蔑、愤恨……
明明她今天也是刚接到这个圣旨，此刻却像是成了始作俑者。
江宝姝背脊冒出了一层虚汗，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陛下为什么将她赐婚给谢无极？
谢无极是什么人？
天子近臣，掌中枢机要，朝野半出其手。
她的亡夫曾在她面前提过，此人深受圣心倚重，随口一言便能搅动朝堂风云。
人人皆知如今主上年幼，凡朝堂之事都得经他之手。
江宝姝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赐婚的圣旨会落到她头上。
这段时间因为沈静恒的丧仪，她已经好几夜未眠，如今得知了这个消息更如晴天霹雳。
她实在是撑不住，站在她跟前的江秉嵩和宣旨太监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只感觉周围投来的目光仿佛带着刀刺。
江宝姝眼前一黑，最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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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大奶奶……”
再次睁开眼，江宝姝已经躺在了卧房里，贴身女使知微看见她醒来，带着泪痕的脸上转换成了欣喜：“大奶奶，您终于醒了。”
江宝姝眼神刚恢复清明，就一把抓住知微的手，问道：“侯爷呢？传旨的公公走了？”
知微点了点头，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公公前脚刚走，侯爷就命人套了马车出门了，现在都还未曾回来.......大奶奶，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知微当然也知道，如今自家小姐是孝妇，就是出去招摇一些都不合规矩，怎么能再嫁？
这再嫁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外面的人又要如何非议她？她肚子里甚至还有个孩子……
这老天爷到底还给不给人留活路？
江宝姝沉下了心，看着知微红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擦去了眼泪：“天子赐婚，侯爷又接了旨，自然是不可能抗旨的，现在得知道谢无极是怎么想的，你叫人出去打听打听，如若这件事非他所愿，恐怕还有转圜的余地。”
知微点了点头，将安胎药放在江宝姝的床头，迅速跑了出去。
知微刚走，立马就有人来请：“大奶奶，侯爷请您过去。”
江宝姝沉了一口气，端起温热的坐胎药全部喝了下去，这才由随侍的女使扶下床，随那人出去。
穿过侯府的亭廊，江宝姝一瞬间觉得恍如隔世。
两个月前，她的丈夫沈静恒南下督工，逢山区溪水暴涨，危难之际带头抢险，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山洪给冲走了。
众人沿着河流找了三天三夜，才在河下游找到他遇难时穿的贴身衣物。
在这场灾难中，沈静恒以身殉职，连尸骨都未曾找回。
这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人，一生清正勤勉不靠祖荫，入仕后便一刻不歇为国奔走，最终却落得个埋骨异乡的下场。
江宝姝每每想起都哀恸不已。
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她几度晕厥，可一想到腹中孩儿，她还是撑下来了。
如今侯府哀声未歇，满院素白，偏偏又来了这么一道圣旨。
江宝姝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侯府上下一片死寂，连下人走路都不敢出声。
家中奴仆见到江宝姝全都躲得远远的，像是见到了什么丧门星。
正厅肃穆，所有人躬身垂首，气氛沉得如同风雨欲来。
沈秉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女使上茶的时候都端详着他的脸色战战兢兢。
他的身旁坐着续弦秦绥宜，是如今侯府里的当家主母。
江宝姝进门刚想行礼，秦绥宜便连忙说：“你还有身子，赶紧坐下说话吧，别在意那些虚礼了。”
江宝姝看着面前这个妇人，还是行了个礼才入座。
江宝姝的父亲是正五品工部郎中，当初她嫁入侯府人人都说她高攀，整个侯府的人都瞧不上她的身世，自然没少磋磨她。
自打沈静恒殉职，沈秉嵩还掂量着她怀着长房地骨肉多有关照，这位继母可没少借礼法之名对她苛求。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保险的做法。
等江宝姝坐下之后，沈秉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圣旨不可违，这点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听他这么说，江宝姝的心就沉了下去。
沈秉嵩今天出门一定是去见谢无极了。
那江宝姝知道谢无极的态度了。
沈秉嵩接着道：“但如今静恒的丧期都还未过，花轿要是从侯府抬出去，恐怕静恒在地底下也闭不上眼，我们永宁侯府也要沦为全天下的笑话。此番谢无极那边也递来话，要你先行归宗。我已经拟好了归宗文书，你拿了文书，回家去吧。”
江宝姝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秉嵩。
沈秉嵩无法直视江宝姝的目光，但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
他今天登门拜访，谢无极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道圣旨就是他亲自求地。
沈秉嵩真搞不懂，这个谢无极是疯了吗？满京城的贵女多的是，偏偏要来娶他们家的孝妇，还大着肚子。
他不要脸他们永宁侯府还要脸呢！
欺人太甚！
可……谢无极偏偏铁了心，甚至还拿出了一些沈秉嵩不得不妥协的东西。
秦绥宜瞧着二人神色，心中暗自快意，面上却蹙起眉头，柔声劝慰：“宝姝，你肚子里还有静恒的遗腹子，咱们也是一万个舍不得，可那谢无极是什么人？他敢当着天子的面逼死内阁老臣，还手握重兵，这样的人哪怕是像我们这样的勋爵人家，也得罪不起。”
说话之时，她视线似无意般，淡淡掠过江宝姝隆起尚不明显的小腹。
面上依旧是一副怜惜模样，可捻着帕子的手指，却悄悄收紧。
沈静恒死了，本是她儿子顺理成章袭爵的大好机会。偏偏江宝姝腹中揣着长房一脉，若是产下男婴，这侯府爵位便与她孩儿无缘。
如今这人要归宗改嫁，以后哪怕生下男丁，想要袭爵也没那么容易了。
沈秉嵩看了秦绥宜一眼说：“放心吧，谢无极承诺了我，若宝姝诞下嫡子，不会剥夺他沈家嫡孙名分。”
话音刚落，秦绥宜就变了脸色。
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了表情。
江宝姝生下嫡孙的可能性有多少？
可谢无极那般狠绝之人，又怎会心甘情愿容下别人的骨血。
江宝姝能离开，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堂上二人都盯着江宝姝，他们不知道这个平时恭谦的儿媳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嫁入侯府两年，她行事作为确实无可挑剔，除了门第不高，确实是一个难求的好儿媳。
将来要是生下个大胖小子，侯府也能保她一世无忧。
可偏偏，就被谢无极看上。
江宝姝沉了口气，声音平稳，听不出悲恸，却字字有分量：“儿媳知道此事无回旋之地，愿意听从二老的安排，但也有几件事想求您二位应允。”
沈秉嵩端坐在高堂之上，垂着目光抬手示意：“你说吧，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你。”
江宝姝抬眸看着沈秉嵩，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枯得就像开败了的花朵，她静静地说：“静恒生前用的那方砚台，还有几本他常读的书，我想带走好留个念想。虽说往后我归了宗，但还是希望能回来祠堂祭拜他，而我腹中孩儿是他的亲生骨肉，既然侯爷也和谢太师有所约定，还望今后不要反悔，该给孩子的名分，一分都不能少。”
谢宝姝顿了顿，有些痛苦地垂下了眼，补上最后一句：“还有我走那日，不必府里各位夫人来送，悄悄动身就好。免得闲话传出去，污了侯府，也污了静恒。”
沈秉嵩看着她，心中感慨。
他本以为她只会哭求不去成婚，没想到，她所想的还是侯府的一切和孩子的后路。
沈秉嵩对她生出几分赞赏，但又很快被无奈和愤恨淹没。
孝期未满，寡媳再嫁。
根本就是勋贵世家最耻、最忌讳之事。
寻常人家守孝三年未毕，就连提及婚嫁都是辱没亡人。
可这道圣旨，偏偏在沈静恒尸骨未寒之时，硬生生扣了下来。
这不是恩赏，分明就是强夺。
沈秉嵩身子微微往后靠向椅背，一声沉沉叹息落下来，目光落在江宝姝身上，语气半是愤懑，半是无力：“宝姝，如今幼主临朝，太后垂帘，朝政大半决于谢无极之手。这桩婚事，哪里是什么皇家赐婚，是那位手握京营重兵的谢大人，亲自求来的，我们若是不放人，恐怕要累及全族啊。”
这话，他刻意说得十分清晰，一字一字地送入她耳中。
江宝姝望着沈秉嵩，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淡淡地应道：“儿媳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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