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毓纾

4、(四) 喜欢的东西

　　翌日，任翩刚走出小区大门，就看见路边站着的程霁。
　　对比刚认识的时候，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气质在人群中很出众，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存在。

　　任翩多看了几眼才朝他走过去。

　　“不是说在公交站见吗？”

　　“在这里也一样，一起过去。”
　　程霁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依旧梳成一个高马尾，脚踩白色帆布鞋，如果忽略掉她淡淡的神情，妥妥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女生形象。

　　两人乘着公交到徐嘉航的庆生地点。

　　“这么好看你跟我说你不喜欢？”
　　“我喜欢你大爷！你丫的给我滚远一点！”
　　刚走进包厢，就看见徐嘉航被两个男生压着往头上戴什么东西。

　　走近一点，徐嘉航终于挣脱开那两个男生，脸上满是气急败坏。

　　任翩看着他头上戴的粉色皇冠。
　　低下头咬住下唇，努力抑制上扬的嘴角。

　　然后就听见程霁靠近她说：“想笑就笑，不用憋。”

　　接着，耳边传来笑声。

　　任翩再抬头时，徐嘉航已经把皇冠摘下来了，一把扔到一边的沙发上。

　　他甩了甩头发，看向程霁和任翩：“来了。”

　　任翩主动开口祝福：“祝你生日快乐。”
　　徐嘉航笑了笑，说：“谢了，别拘束，随便玩。”

　　说完，又看向程霁。

　　程霁淡淡开口说：“你品味什么时候变的？”

　　徐嘉航脸又黑了下来，开始骂骂咧咧。
　　“说到这个就来气。”
　　“我跟商家订蛋糕的时候强调了三遍要墨镜，还是给我送了个皇冠，还TM是粉色的！”

　　“靠！”
　　徐嘉航又瞪了一眼沙发角落里的皇冠。

　　“算了不说这个，毁小爷我的心情。吃饭吃饭。”

　　面对好几个陌生人，任翩下意识寻找依靠。
　　她寸步不离跟着程霁，吃饭的时候自然而然在他旁边坐下来。

　　程霁的另一边，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女生刚要坐下来，被徐嘉航一把揪住后衣领。

　　“哥！你欺负我！”

　　“什么欺负，我是哥哥你得让着我知不知道？”

　　“去去，去那边坐。”

　　徐嘉航自顾自坐了下来，然后指了下任翩旁边的座位。

　　那女生表情有些恼，但还是跺了跺脚走到任翩旁边坐下。

　　程霁主动跟任翩介绍了一句：“徐嘉航的表妹，我跟你说过的。”

　　任翩点了下头。

　　表妹看起来是个自来熟，在任翩旁边一坐下就开始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我叫沈思淼，你叫什么名字？”
　　“任翩。”

　　沈思淼：“以前没见过你，你也是余川的吗？跟我哥同班？”
　　“嗯。”

　　沈思淼眉眼弯弯，接着说：“真好，我是麓阳一中的，放暑假才来这边玩。”

　　任翩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她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过饭，徐嘉航开始切蛋糕。

　　沈思淼隔着任翩找程霁说话。
　　“程霁哥哥，你等会儿去我哥家里玩吗？”
　　程霁随口回答：“不去了。”

　　沈思淼哦了一声，又说：“对了，你今年给他送什么礼物，我能看看嘛？”

　　听到礼物两个字，任翩瞬间坐直了一点。
　　她不知道徐嘉航喜欢什么，并没有带礼物来。

　　是她失礼了。

　　程霁目光落在任翩身上几秒，说：“已经给他了，你想看可以自己去问。”

　　沈思淼又把视线投向任翩：“那你送什么呀？”

　　任翩心一紧：“我... ”
　　她正想着怎么说出个所以然来，程霁先她一步开口了。
　　“我们俩合送的礼物。”

　　沈思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滴溜溜打转。
　　好似察觉了什么。
　　她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问出问题的时候，看向的是任翩。

　　任翩轻咳了一声，给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还行。”

　　听见她的回答，沈思淼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程霁微微扯了下唇角，眼神望向了别处。

　　一桌人一边吃着蛋糕一边聊天，蛋糕吃完，也差不多该散场。

　　任翩依旧跟在程霁旁边。

　　程霁跟徐嘉航打了个招呼便侧头对她说：“走吧。”
　　任翩点了点头，又对徐嘉航说了句生日快乐才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了。

　　任翩算了下今天出门带的钱，然后说：“打车吧。”

　　她刚要伸手拦出租车，被程霁挡下来。
　　任翩面露疑惑。
　　“怎么了？”

　　程霁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随后摸了摸鼻子，说：“那个... 我晕车，走走吧。”

　　任翩眨了下眼睛，迅速反应过来。
　　“抱歉啊，是我疏忽了。”

　　程霁看着她带着愧疚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没什么，别瞎道歉。”

　　“噢。”

　　街上许多店铺还没关门，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着。

　　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吆喝声。
　　“免费试听半小时！”
　　“为孩子的美术梦想保驾护航！”
　　“阿姨，要不要给你小孩报个名啊？”

　　听到美术的字眼，任翩下意识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声音来自其中一间商铺。

　　“去看看？”
　　任翩一侧头，只看见程霁的下巴，他的目光也在那家商铺外。

　　见任翩不回答，他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你急着回家？”

　　任翩摇了摇头：“不急。”

　　“那去看看。”

　　说完，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腕朝那间商铺走过去。

　　任翩跟着他的脚步，视线落在他的那只手上。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腕整个包裹住了。
　　直到两人站在广告牌前，任翩才回过神来。

　　招生顾问看到他们，笑着说：“两位小同学看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来两张宣传单。

　　任翩双手接过，认真看起上面的内容。
　　耳边还有声音在给她介绍。
　　“这个是我们的暑期特惠美术课程，每周上课四天，有专业师资，原价4980，活动期间报名只要3299。”

　　任翩目光一顿。

　　原先眼里的兴奋被失望取而代之。

　　4199。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热情，把她拉回现实。

　　她的目光从海报上移开。

　　顾问大约是猜到她对价格的顾虑，又说：“我们的学费是包含工具在内的，价格透明，没有任何隐性消费，很划算哦。”

　　任翩无奈地扯了扯唇，说：“不用了，谢谢。”

　　她捏着传单，转身离开。

　　程霁跟上来，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不去？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任翩不想过多解释，只淡淡道：“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程霁迈大步子走到她身前挡住她。

　　任翩被迫停下，抬眸看着他。

　　程霁神色认真：“你刚刚明明就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为什么突然就不考虑了？”

　　“而且你非常喜欢画画，你也很有天赋，不是吗？”

　　任翩苦涩地笑了笑。

　　连他都看出来她感兴趣了。

　　可就算感兴趣又能怎么样呢？

　　“谁跟你说我喜欢画画了？”

　　“什么？”程霁一时间愣住，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

　　任翩看着他，继续说：“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点打发时间就叫喜欢了吗？多看两眼广告牌就叫喜欢了吗？”
　　“程霁，我从来都不喜欢画画，更没有你口中所谓的天赋。”

　　程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你撒谎。”

　　“我没有。”

　　“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考虑，喜欢的东西就应该把握住啊。”

　　任翩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依旧否认：“我不喜欢，你误会了。”

　　她推开他，加快步子往前走，也不管他会不会跟上来。

　　走到小区门口时，身后空无一人。
　　任翩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没跟上来也好。

　　...

　　深夜。

　　任翩从书柜里搬出一个盒子。

　　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纸。

　　最上面的纸上画着一只蹲在草丛里的小猫。
　　任翩摩挲着小猫的耳朵。

　　这盒子里装的，是从她第一次画画到现在画的所有的画。

　　最开始连颗苹果都画不好，她就天天画，不停地画，直到画出满意的苹果。
　　学习画人物的时候，想画爸爸妈妈，可脑中对他们的印象实在不深刻，画不出来，最后只能照着镜子画自己。

　　...

　　她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喉间已经有些哽咽。

　　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钱包，把所有的钱都倒在桌子上，细细数了几遍。

　　一共九百九十三元五角。

　　数不出更多了。

　　任翩一次次幻想，一次次认清现实。

　　终于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她根本就不可能去报这种兴趣班。
　　她拿不出那么多钱，更不能去找舅舅借。

　　她没有资格。

　　以前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今晚看到招生宣传后才冲动了的。

　　任翩很快就整理好思绪，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任翩，你不该痴心妄想。

　　...

　　那天之后，程霁连着好几天没发过消息来。
　　任翩猜想他应该是生自己的气了。
　　一周后，她收到了程霁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任翩答应了。

　　两人见面，任翩没忘记上次不欢而散的场景，有些沉默。

　　程霁却好像不记得了一般，依旧和以前一样嘻嘻哈哈跟她说话。

　　下午，两人从图书馆出来。
　　任翩忽然发现，他们走的这条路跟上次一样。

　　她心里紧张起来。

　　马上就要到那家培训机构了。
　　只希望程霁不要再提那件事。

　　再次经过培训机构时。
　　外面的宣传海报没变，只是又多了一张更大的海报宣传栏。

　　任翩看到海报上的几个大字，视线一顿。
　　这一停顿被程霁收入眼底。

　　程霁忽地抓住她的胳膊，两人一起停下脚步。
　　他问：“海报上写了什么？”
　　任翩视线望过去。

　　最大的几个字写着：参与活动赢免费培训资格。

　　不等她回答程霁的话，从店里走出一个工作人员，面带笑容热络地招呼他们。

　　“小帅哥小美女来看一下？试听三十分钟课程可以参与抽奖活动哦。”

　　“时间还早，来试试呗！”

　　任翩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有点没反应过来。
　　程霁接过那人的话问道：“奖品有什么？”

　　那人笑着回：“三等奖是帆布包，二等奖是电话手表，一等奖定制版画具一套，特等奖可参与暑期全程班，费用全免哦！”
　　“特等奖只有一个名额，今天还没有人抽中哦！”

　　那人虽是回答程霁的问题，话却是看着任翩说的。

　　任翩跟她对视一眼，她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不知怎的，某个瞬间，任翩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推销组织。
　　想拒绝都不行。

　　她偏头，无助的目光投向程霁。

　　程霁勾了下唇角，提议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先去听听看？”

　　任翩很干脆地点了头。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到授课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任翩本喜欢小角落，这次却选了个最靠近授课老师的位置。

　　三十分钟的时间，似乎比课间的十分钟还快。

　　任翩顺着人流走出教室。

　　脑中不停回放着刚刚老师说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听跟美术相关的课程，跟自己瞎琢磨相比，课堂上的知识显然更有益。
　　这节试听课，老师留了几个疑问，说正式课上会解答。

　　得不到答案，任翩心里十分煎熬，甚至想立刻跑回去再数一遍存的钱。实在不行，就去找舅舅借，以后能赚钱了加倍还给他。

　　就这样心事重重走到外面。

　　刚要出去，程霁一把拉住她。
　　任翩疑惑抬头：“怎么了？”
　　程霁：“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她真的不记得。

　　程霁无奈一笑，说：“还没抽奖，就这么走了？”

　　经他提醒，任翩想起来了，试听可以抽奖。

　　“在那。”程霁朝某个地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

　　任翩看了过去，一群人围成一团，奖抽奖台堵了个严实，看不到抽奖场面。

　　任翩垂下眸子，心里下意识打起了退堂鼓。
　　她说：“算了吧，又抽不中。”
　　她的运气一直很差，长这么大，她连饮料的再来一瓶都没开出来过。

　　程霁却不乐意：“那怎么行？我听了三十分钟的课不能白听，你是没什么，他讲的那些东西我一句都听不懂，听下来很煎熬的。”

　　他双手搭在任翩的肩膀上，带着她朝人群走过去。

　　“走吧，就当陪我，抽个奖玩玩也行。”

　　两人挤到抽奖箱前，程霁露出一个笑，说：“到我抽了吧？”

　　工作人员看着他介绍抽奖规则。
　　“箱子里有五种颜色的卡片，黑色为一等奖，蓝色为二等奖，红色为三等奖，特等奖是金色，白色代表未中奖，盲抽，不可放回，不可代抽。”

　　程霁动作随意地将手伸进箱子里，不到一秒钟的功夫就拿出一张卡片来。
　　白色，无奖。

　　周围人原本期待的表情一瞬间卸下，颇为无趣地摆了摆手。

　　程霁毫不在意这个结果，只是弯着眼催促任翩快点抽。

　　任翩本就对自己运气没信心，看到程霁抽了张白卡，更不愿意赌这一把了。

　　尽管她很清楚中奖的概率很小，但只要参与抽奖，她不可避免的会注入期待和幻想。
　　与其带着希望又失望，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任翩站着，没动。

　　程霁看着她说：“你干嘛呢？快抽啊，看看是几等奖。”

　　任翩望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手伸进抽奖箱。
　　很快就带出来一张卡片。

　　金色的。

　　在任翩反应过来之前，周围一片哗然。
　　“金的哎！”
　　“运气也太好了，可以去买彩票了！”

　　任翩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是不敢相信。

　　那一刻，她差点怀疑自己是色弱。
　　可是周围人的表现告诉她，这就是一张金色的卡片。

　　视线投向程霁，似在寻求肯定。
　　程霁笑着点了下头。
　　语气依旧爽朗：“运气不错啊你。”

　　直到被工作人员领着登记完信息，任翩才如梦初醒般。

　　她真的中了特等奖。
　　就这么简单？
　　可以上兴趣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