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毓纾

3、(三) 你真好

　　晚自习上，任翩开起了小差。

　　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移动。

　　任翩神情很认真，忽视了程霁突然凑近的脑袋，直到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还会画画？”

　　任翩猛地从草稿纸中抬头，对上程霁笑盈盈的双眼。

　　程霁目光投向桌面上的纸，笑着说：“深藏不露啊。”

　　任翩伸手挡住稿纸，语气有些不自然：“随便画的。”

　　程霁：“挡什么？我觉得画的很好啊。”
　　“是中午那只猫吗？”

　　“什么？”任翩下意识疑问，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画上的小猫。

　　她小幅度地点了下头：“是。”

　　程霁看着她的眼睛又问：“刚刚没看清，能再让我看看吗？”

　　任翩只是喜欢画画，但都是自己瞎琢磨画的，没正儿八经学过。
　　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画功称得上好，因此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胡乱画的内容。

　　可程霁已经开口了，她不给他看，似乎显得小气。

　　任翩移开手，把稿纸上的小猫露出来。
　　栩栩如生的橘白色小猫旁边还写着两个娟秀小字：小橘。

　　程霁：“小橘？你取的名字？”
　　任翩点头。

　　她抬头瞥了眼程霁的表情，他似乎是在认真欣赏。

　　任翩忍不住自嘲，画成这个样子有什么值得这么细看的？

　　程霁看得很认真，看完又问任翩：“这么厉害，你上了多久的培训班？”

　　任翩抿唇，小声说：“没上过。”
　　程霁讶然，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
　　“没上过培训班就能画到这种程度，更厉害了。”

　　任翩莫名有些恼。

　　她不会因为程霁夸了她的画就开心，相反，她认为他或许只是安慰她，又或是反讽。
　　总之，她明白自己的水平如何。

　　“你说错了，我画功很差。”

　　她语气冷了下来，拿书盖住草稿纸，翻开习题册开始做题。

　　....

　　后面的几天，任翩每天都雷打不动借着休息的时间去学校围栏附近看那只小猫。

　　同样地，每天都能在那碰到程霁。

　　程霁问她：“你很喜欢它吗？”
　　任翩点头：“它是我在学校的第一个朋友。”

　　闻言，程霁眉头皱了下。
　　“第一个？”
　　任翩：“嗯。”

　　...

　　那天之后，任翩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程霁主动找她说话的频率低了很多。

　　大课间的时候，程霁问徐嘉航去不去打球。
　　徐嘉航笑着说：“唷，今天不给同桌辅导了？”

　　任翩正低着头做一道数学大题，她的思路卡壳了，怎么也解不出来。

　　程霁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她听见他说：“嗯。”
　　接着他就抱着篮球出去了。

　　他走后，任翩盯着那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题，有些烦躁。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了周五。

　　周五这天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住校生就可以回家了。

　　任翩没急着回去，她先去围栏那里看了小橘，跟它玩了一会儿。
　　最后不舍地回宿舍收拾东西。
　　出来时，天色暗了下来。

　　任翩看了眼手表，16：45。

　　乌云密布，是要下雨的征兆。

　　伞就放在宿舍里，可宿舍在六楼。

　　她吐了一口气。
　　应该没那么快下。

　　努力跑跑，或许能赶在下雨前到家。

　　她赌了一把，加快脚步朝校门口走去，小跑起来。

　　可刚出校门不到一分钟，豆大的雨点突然砸在额头上。

　　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像夏季的雷阵雨。

　　任翩皱了皱眉，环顾四周，最后跑到公交站台躲雨。

　　偏偏风大，雨胡乱地飞，公交站的顶棚也挡不了多少雨。
　　任翩看着雨水哗啦落下，忍不住自言自语：“任翩啊，你运气可真差。”

　　整整十分钟，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趋势，也没有公交经过。

　　任翩又做了个决定：跑回去。

　　淋就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戴上外套的帽子，果断闯进雨幕里，低着头朝前跑。

　　街上人影稀少，她奔跑的身影格外显眼。

　　任翩已经做好了彻底沦为落汤鸡的准备。

　　忽然，听见一道少年的声音。
　　“喂，你就这样淋雨吗？”

　　雨好像小了，甚至停了。

　　可雨声依旧很大。

　　任翩脚步忽地顿住。

　　她缓缓扭过头，先看到少年握着黑色伞柄的手，再往上，是他鲜少有的严肃的脸。

　　程霁低头看着她，黑伞也跟随着他的视线倾斜过来。

　　“你... ”

　　任翩神情讷讷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生气了？
　　你怎么还在外面？
　　这些似乎都不合适。

　　程霁说：“要去哪？我捎你。”

　　任翩下意识就要拒绝，“不用，我等雨小..... ”

　　不等她说完，程霁打断她，语气带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说了捎你。”

　　任翩只好点头。

　　舅舅家离学校不远。
　　十几分钟后，走到小区门口。
　　雨恰好停了。

　　程霁收起了伞。

　　就看见任翩正满脸惊喜地看向他身后。

　　程霁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天边悬着一道弧形彩虹。
　　天色比刚才亮了些，天边晚霞如火，映在她的眸中。

　　不知看了多久，任翩才收回视线。

　　她笑着对程霁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程霁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这几天心里的那团郁结忽地消散，他扯唇低笑起来。

　　...

　　周一一早，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校门。

　　任翩提着一袋早餐进教室。

　　程霁已经来了。

　　她捏了下书包带子，朝座位走过去。

　　程霁看到她，眼尾一弯：“今天来这么早。”
　　任翩轻轻嗯了一声，在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来。

　　那袋早餐被搁在桌子上。

　　她偷偷打量了程霁一会儿。

　　他应该还没有吃早饭吧？

　　任翩心里正想着怎么自然地把早餐送出去，程霁忽然侧过头，笑着问：“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任翩意识到自己偷瞄被发现，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她慌乱移开视线，摇着头：“没，没有。”
　　程霁瞥了眼她耳朵的红晕，笑了笑，没戳破。

　　“你早餐挺丰盛的啊。”

　　任翩愣了一下：“啊？还好。”
　　接着又鼓起勇气说：“那个，你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吃点。”

　　程霁点头：“好啊，正好今天早上没去买早餐。”

　　任翩悄悄松了一口气，把早餐一股脑推到程霁的桌子上。

　　程霁眉梢一挑：“你这是都给我？自己不吃了？”

　　任翩：“请你吃，谢谢你上个星期送我回去。”

　　程霁不甚在意道：“小事，不用一直记着。”

　　任翩低下头没说话，心里想的是：不是小事。

　　似乎因为这一份早餐，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一点。
　　程霁又开始在课间找任翩聊天，或者给她讲数学题。
　　任翩也在心里默默把他划为自己的第二个朋友。

　　期末考试，任翩又进步了几名。
　　她以前的排名只在班级二十左右徘徊，现在已经能勉强挤进前十了。

　　暑假临近。

　　任翩照常在中午休息时间跑到围栏处看小橘。
　　跟着一起的还有程霁。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程霁是走读生，每天都会从家里带一些鸡胸肉来学校。

　　中午下课铃响，任翩一站起来他就知道她要去哪，便拿着鸡胸肉跟着她一起走。

　　这一次，任翩并不像从前一样喜悦，因为她想到一件事。

　　放暑假后，学校会关门。
　　小猫在学校里没有东西吃就会饿死。

　　她惆怅地看着眼前的小家伙。
　　经过一个学期的投喂，小橘已经很圆润了，跟从前那只骨瘦嶙峋的小猫判若两猫。

　　小橘低头一下一下舔着撕好的鸡胸肉，对任翩担心的问题毫无所觉。

　　程霁看出她闷闷不乐，问：“怎么了？有心事啊？”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任翩愿意把一些情绪暴露给他。

　　她叹了口气，说：“暑假不能喂它了，它会饿死吧。”

　　程霁已经进入变声期，声音不似最初那般稚嫩，带着些低沉。
　　他说：“那你把它带回家不就行了。”

　　任翩苦恼地摇了摇头。

　　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可她现在住在舅舅家，虽然舅舅对她很好，让她随心所欲，可任翩心里清楚，自己是寄人篱下的。

　　她自己都没有家，要怎么给一只小猫一个家呢？

　　程霁试探着问：“你家人不让你带小动物回家？”

　　任翩没多解释，顺着他的话点头。

　　过了一会儿，程霁扬了扬眉梢，说：“要不这样，我把它带回家，替你养着，你想看它可以随时来。”

　　任翩眼神微微一动，她轻抬起头，问：“可以吗？”

　　程霁果断点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任翩眼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她弯起眼：“谢谢你啊，程霁，你真好。”

　　...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任翩就收到了程霁在QQ上发的消息。
　　【程霁：要不要来看小橘？】

　　任翩才跟小橘分开，还没有到非看不可的地步，但她还是答应了。

　　简单收拾了一会儿便出门。

　　她和程霁约在了两人住处之间的一个公园。
　　到的时候，程霁坐在大树下的长椅上。

　　任翩朝他走过去，小橘正趴在他的腿上，半阖着眼。

　　大约是感受到她的到来，小橘睁开眼睛，喵喵地叫了几声。

　　程霁从一旁的袋子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任翩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她把目光投向小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程霁语气轻松道：“看来它更喜欢你一点。”

　　闻言，任翩有些诧异地抬头。

　　脸上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她和程霁是同一时间遇到的小橘，程霁比她讨人喜欢就不说了，一整个学期，小橘的食物都是程霁提供的。

　　所以，任翩理所当然地认为小橘跟程霁会更亲近。

　　那天程霁说要养小橘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替小橘感到开心，它有了一位自己喜欢的主人。

　　程霁似是没想到任翩会是这个反应，不禁有些好笑。
　　“干嘛？不信我啊？”

　　任翩摇了摇头，说：“不是，不过我觉得它更黏你。”

　　程霁低头撸了撸猫头，说：“大概是因为我手握它的粮食大权。”

　　任翩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幽默到，没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程霁见她笑，挑了挑眉。
　　“都没见你这么笑过。”

　　任翩抬眼，又听见他说：“笑起来多好看，以后可以经常笑笑。”

　　经常笑吗？

　　任翩敛起笑容，实话实说：“没什么值得笑的。”
　　程霁：“你笑点还挺高。”

　　任翩没做声，算是默认了。

　　程霁瞥了眼她的神情，问：“那什么事是你认为值得笑的？”

　　任翩轻眨了下眼，思考起这个问题。
　　值得笑的事...

　　如果在以前，爸爸妈妈愿意接纳包容她，值得笑。再后来，舅舅不用因为她的到来而更加辛苦，也值得笑。

　　现在，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值得她笑了。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程霁以为她不愿意说，便自问自答起来。
　　“解出了难题值得笑，放学了值得笑，打球的时候进球了值得笑，考试分数提高了值得笑... 其实我觉得很多时候都可以笑。”

　　任翩没接话，转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口水。

　　程霁也不再抓着这一点不放，换了个话题。
　　“徐嘉航明天过生日请吃饭，一起去吗？”

　　任翩指了指自己，问：“我也去？”
　　程霁点了点头。

　　任翩有些怀疑：“徐嘉航知道吗？他的生日你可以私自邀请人吗？”

　　在任翩看来，她和徐嘉航只是非常不熟的同班同学兼前后桌。
　　两人少有的几次交流都是因为程霁。
　　他的生日自己好像没有理由去。

　　程霁把小橘放到任翩腿上，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我跟他说一下就行，不说也没事。”

　　任翩瘪了瘪嘴。
　　那是他的好朋友，他当然无所谓，可自己有什么立场去？

　　而且，这种场合她也不喜欢去。换作以前，她想也不想就会拒绝。

　　任翩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反常。

　　她应该在程霁问她去不去的时候就直接说不去的，而不是跟他问这些有的没的。

　　理智上，她发现了自己的反常后应该把事情拉回正轨，可不知怎的，她又多嘴问了别的。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去的人多吗？有别的我认识的人吗？”

　　程霁：“不多，就班上几个平时一起打球的，有两个5班的，还有他的表妹。”

　　任翩最终还是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