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猪惊见同类宴,勇者硬扛万岁佛 弭亚的 ...
-
弭亚的想法很简单,她才见识过贡果里的毒,怎敢轻易吃东西,
“我要跟你吃一样的东西,”
一旁的小厮当即变了脸色。
“王爷是什么身份,岂容你一个番邦女子同席!”
原浈止住他 ,淡淡道,
“无妨。”
饭厅设在东边暖阁。一张黄花梨八仙桌,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管事婆子见王爷来了,忙上前布菜。
“这是樱桃肉、糟蒸猪蹄、火腿炖肘子、酱汁排骨。汤是腌笃鲜,点心是酥皮猪油糕。”
红的、酱的、蒸的、炖的,竟没有一样离得开猪。
饭团原本被香气勾着,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待看清那盘油亮亮的猪蹄,忽然浑身一僵。
“嗷——!”
它一头扎回弭亚怀里,蹄子死死扒着她的衣袖。
弭亚拍了拍它的背。
“别怕。这里只有猪肉?”
管事婆子听了,颇有些不耐烦:“今儿庄上才送来两口肥猪,厨下现宰现做,这样一桌好菜,姑娘若还嫌不合口味,老奴也没法子。”
“我不吃猪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布菜吧。”
原浈淡淡开口。
管事婆子忙住了嘴。
原浈已从轮椅移坐到圈椅里,接过侍从递来的银箸,
他执箸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夹起肉来,慢慢送入口中。待咽下了,才接过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
从始至终,仿佛弭亚并不存在。
弭亚坐在对面。
灯烛映着原浈的侧脸, 肤色有些不见天日的苍白。那双眼睛,眼尾略长,左眼下生着一粒极淡的泪痣,垂眸时颇有几分温雅。但抬眼时又当然无存了。
弭亚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同人吃过饭。
农庄里只有她和饭团。
原来这里的人吃饭如此讲究。
她看得颇有兴致。
直到原浈撤了席,她面前的碗筷仍旧干干净净,
管事婆子没好气道。
“姑娘既不吃,便请回房罢。咱们还得收拾呢。”
***
婆子领着她到了后院,推开一间客房,
“姑娘歇着罢。夜里可别再乱走。”
弭亚坐在床沿上。
饭团趴在她膝头,饿得直哼哼。
“ 我去厨房里找点东西,做给你吃,”
弭亚将它往怀里一揣,推门出去。
王府廊庑曲折,幸而她记得晚膳时婆子端菜来的方向,寻到了一处厨房。
灶火已经熄了,案上却还剩着半筐南瓜、几个鸡蛋
弭亚刚挽起袖子,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若是被抓回去,今夜又得饿肚子。
弭亚当即蹲下身,掀起灶台旁垂着的旧布帘,钻进了底下 。
后背森森然。
她一转头,
黑暗里,竟还有另一双眼睛!
弭亚眨了眨眼。
对面那双眼睛也眨了眨。
“啊——!”
人影大叫一声。
外头的脚步声顿时停住。
“谁在里头?”
弭亚倒很镇定。
她伸出手,捂住那人的嘴。
外头的人推门进来,举着灯笼照了一圈。
“奇了,方才分明听见有人叫。”
“许是耗子罢。咱们查完,赶紧回去,”
没照到人影,门又重新关上。
弭亚松开手,对面的人喘着粗气。
另一边,不知哪来的蜡烛,微暗的灯火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弥鸢姑娘!可算寻着了!”
原来是宝玉,后头跟着袭人,手里拿着蜡烛,再后面是黛玉,披着月白斗篷,。
宝玉在寺观进香。半途听说弭亚被带进晏陵王府,便闹着要来瞧她。黛玉恐他独自跑来惹祸,只得同袭人一道跟来。
宝玉上下打量着弭亚。
“王爷可曾难为你?吃过饭没有?”
“给了。”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宝玉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你随我回去,叫家里另做一桌就是!”
黛玉忙道:“人是王爷带来查问的,哪里说走便走?”
宝玉道:“她一个孤身姑娘,又不曾害人,难道还要在这里关一辈子?”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黛玉瞥了他一眼。
袭人也劝道:“林姑娘说得是。二爷别只顾着心急,倒叫弥鸢姑娘为难。”
宝玉听了,便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求晏陵郡王”
“二爷,先使人通禀一声!”
原浈正在灯下翻阅海贸司送来的文书。
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宝玉已掀帘进来。
侍从慌忙追在后头。
“宝二爷,王爷还未传见——”
“罢了。”
原浈搁下笔。
“让他说。”
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忙上前作了一揖。
“晚辈冒昧,求王爷恕罪。”
原浈看了他一眼。
“宝二爷连夜来访,有何要事?”
宝玉道:“晚辈是为弥鸢姑娘而来。她言语行事虽与咱们不同,却不像什么奸细。老太太也肯收留她。王爷若已问明白,便让她回荣府去罢。”
原浈听完,将案上一册文书合起。
“宝二爷可知道,她在本王府中闯了什么祸?”
宝玉一怔。
“什么祸?”
“暹罗所贡万寿佛,今日被她撞倒了,佛身裂损严重,不可修复。”
原浈将案上的清册推过去。
“御前贡物损毁,少不得有人承担。 ”
“多少钱,我替她赔就是了。”
“少说也值一万两。况且,这佛像,世间只有一件。”
“一万两?这...”
纵使宝玉,也拿不出这笔巨财。
原浈不疾不徐道,
“人留在本王府中,自有饭食住处。宝二爷只管放心。”
宝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无话可说,只得带着一行人告辞。
待宝玉出了门,弭亚才开口:
“那一万两,我要怎么还?”
原浈没有抬头。
“姑娘既认下这笔账,便不必急于一时。”
“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本王自会派人来找。”
\*\*\*
三日后,宫中忽然传出一桩奇事。
暹罗所贡的万寿金佛,竟于昨夜自行现身皇祠正殿。
更奇的是,那佛身从中裂作两半,佛首却端坐中央,金身虽破,法相未倾。
一时内侍奔走,消息直达御前。
及至天明,皇帝亲临皇祠,百官随驾入殿。
但见那尊万寿佛赫然立在供案之上。佛身左右分裂,露出一道宽缝,佛首却安稳如故。
钦天监监正手捧笏板,出班跪奏。
“启奏陛下!今晨开殿,万寿佛自行显圣。佛身虽裂,法相不坏,正应佛家破相见真之意,主圣朝国祚绵长,陛下万寿无疆!”
殿上众臣闻言,纷纷出班称贺,其余百官亦随之拜倒。
“恭贺陛下!天降祥瑞!”
皇帝见了,果然龙颜大悦。
当下命钦天监择吉日祭告天地,又赏赐暹罗使团,以彰两国修好之意。
众人山呼万岁。
殿中颂声不绝,众臣皆向御前叩首。
原浈稍稍抬眼。
金身的裂缝间,隐约露出一绺金发。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去。
\*\*\*
皇帝起驾回宫,百官鱼贯退出。
皇祠渐渐安静下来。
佛像背后,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终于念完了。”
轮椅碾过金砖,在供案旁停下。
原浈道:“出来。”
帷幕后传来回答。
“会倒。”
弭亚两手分别抵着裂开的佛身,根本腾不出手。
从四更天到现在,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好几个时辰。
原浈抬了抬手。
两名心腹内侍抬着楠木撑杆进殿,正要上前固定佛身,忽听外头传来几声脚步。
“王爷,可算办完了。”
来人是钦天监监正。
他方才在御前得了赏,脸上仍带着几分喜色,进门先向原浈拱了拱手。
“今日之事,总算不负王爷所托。”
原浈道:“有劳监正。”
监正笑道:“哪里,哪里。王爷既信得过下官,下官自当尽力。只是……”
他将话音放低。
“下官事先不知,此事竟要闹到御前。要打通其他文武官员,原先说定的银子,只怕不大够了。”
原浈看着他。
“监正的意思?”
“还须再添一万两。”
殿内静了一瞬。
原浈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停。
“两万两?”
监正陪笑道:“王爷明鉴。此事如今已奉圣旨,下官少不得也要担着干系。那原先的一万两,实在不够上下打点。”
原浈脸上没有喜怒。
当初这监正应承得十分痛快,如今见皇帝深信祥瑞,倒晓得趁势抬价了。
偏偏圣旨已下,眼前这人又知道佛像的底细。
若在此刻翻脸,先前一番布置便都白费。
监正见他不语,又笑道:“王爷家大业大,自然不差这一万两。下官也是替王爷分忧。”
原浈沉吟片刻。
“容本王——”
“我赔。”
一道声音忽然从佛像背后传出来。
监正吓了一跳。
原浈也抬起眼。
只见厚帷微微一动,一个金发少女从佛身裂缝里探出头来。
她两手还抵着佛像,衣袖沾满金粉,掌心磨得通红。
监正瞪大眼睛。
“这、这是……”
弭亚没有理会他。
她望着原浈,认真道:
“两万两,我赔。”
原浈皱眉。
“你拿什么赔?”
弭亚想了想。
她如今没有田地,没有银钱,连住的地方都是借来的。
可她还有一身力气,也会做饭、种菜、烤蛋糕。
只要能够工作,总有办法把钱还清。
于是她从帷幕后又往前挪了一步,顶着满头金粉,平静地说道:
“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