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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所想要记得的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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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的一天,雨终于是停了。
停毫无预告,夜里还下得满院子哗哗作响,早上推开阁楼的小窗,天井里的水已经退下去一大半,青石板上嵌的水洼一处深一处浅,栀子树的叶子格外的亮,天边已经有阳光洒落下来,落在瓦上,照着前三排瓦整整齐齐。
空气满满的浸满了雨,墙上在流水,木头在流水,人好像也要化成水了。母亲忙着把被子、衣服、棉絮全搬到天井里,两堵墙之间横着条竹竿,被母亲挂的满满当当的。她挂一件,再挂一件。竹竿坠一下,再坠一下。
"往那头挪挪,诶对!往那头。"她跟林疏说,其实林疏没在帮她"这竹竿要断,断了倒好,断了就不用晒了。"
那条竹竿已经用了四五年了,每次晾衣服母亲总会这么说,但竹竿就是这样顽强的直下去,她自己接自己的话,接完去搬棉絮,围裙带子松了,母亲啧了一声,脚步更快地向房里走去。
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他开一辆旧货车给人来来回回的拉货,有时候几天不回来,有时候半个月才回来,回来了他也不说话,只是鞋一脱,往竹椅上一坐,他不在,整座房子就像是松一口气,门轴的声音似乎都变轻了……母亲那天哼了一段戏,哼着哼着忘了词,只能咿咿呀呀的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上午,母亲让林沭把樟木箱里的冬衣拿出来晒……
樟木箱在床底下,很沉。林疏帮着推,小小的林疏当然推不动,箱底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道白印,箱面雕着缠枝莲,只有一半的莲花有残存的漆,木头是灰白的,铜扣不知道什么时候锈住了,母亲拿改锥撬了两下,勉强将它撬开。
箱子一开,樟脑味就一股脑的扑了出来,林疏只凭着味道就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旧棉絮、去年端午剩的艾草,还有一点甜,像放软了的糖。
林疏蹲在旁边看,母亲一件一件往外掏:棉袄,毛裤,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几块存了很久的布料,布料一抖,线头伴着灰尘一起落下,落在母亲的鞋面上
掏到最底下,母亲的手猛然停住了。
箱底压着一条裙子。
淡蓝色掺着黄色的小小花,普通的棉布材料,裙摆上一圈手缝的白花边,针脚很密,像是掩饰缝它的人的手抖,有的挤成一堆有的松松垮垮,白色的线因为时间久远有一点点泛黄。
对于裙子,小小的林疏是怎么都忘不掉的
她不认识这条裙子,但是她认识另一条——两年前的夏天,她刚刚五岁。
那天父亲依旧出车去了,本说好三天才能回来,母亲一大早就去巷口的裁缝铺帮工,忙到天黑透了才能回来,走之前把饭留在锅里让她们自己热。
姐姐把她叫进房间,把门闩插上,想了想又拔下来,只是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阿疏。"
"姐姐怎么啦?"
"你想不想穿裙子。"
她没马上回答,她盯着姐姐的耳朵,耳垂上有个针眼,是小时候扎耳洞的时候扎歪的。
然后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姐姐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衬衫,白色的衬衫洗得发软,领子也破了一个洞。
她坐在床边改,剪子已经钝了,剪一下要很仔细的找好角度,林沭改了两个钟头,剪下来的布头堆在脚边堆了小小的一堆。
最后她用母亲的缝纫机收了腰,将袖子改成两条细带子,缝纫机咔嗒咔嗒,楼下忽然有人敲墙,敲了两下,她吓得停一会儿,许久过后又小心翼翼的踩。
"试试。"
林疏把裙子套上,布很轻,像是片白色的梦围绕着她。
她站在那儿,不敢动…
"转一圈。"林沭笑着说
她飞快转了一圈,差点站不住,裙摆扫过小腿,落下的时候依旧在晃,她就这样痴迷地看着裙摆,久久没有说话。
姐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疏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好看。"姐姐说。
声音的末尾打着颤,说完她咳了一声,像是在掩盖着颤抖。
……
那天下午,她们在天井里。
林疏穿着白裙子在青石板上走,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着石头缝里的草,她想走到巷口去,让外头的人也看看,犹豫了半天,可还是不敢,就一只在天井里兜着圈子
姐姐坐在台阶上,目光一直粘在她的身上
太阳从屋檐上斜下来,天光只照亮到一半的天井,林疏走到亮的那半边,白色的裙子如阳光般晃眼。
然后是门响。
那个男人突然间回来了。
她那天不应该那么早回家的,他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回来了,主家改了时间,货自然也是没拉成。
他推开门,站在天井口,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酒
林疏站在天井中间,身子瞬间变得僵硬,她还穿着那条白裙子,裙摆在腿边晃着
父亲的脸先是白的,然后一点一点涨红。
"谁给她穿的。"他低吼着
他的声音很愤怒,像是有人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回答他的只有安静,水缸沿上往下滴水,"嗒"一声,是此刻唯一的声音。
"我问,谁给她穿的。"这句话是他吼出来的
"我。"姐姐站起来说,她站起来的时候,裤脚还沾着没干的水渍
"是我改的。是我给她穿的。跟她没关系。"
……
那天下午的事,林疏记得的很少
她被一把推开,撞在水缸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剩下的是一段一段的:姐姐被拽着头发拖到天井中间;父亲的皮带;姐姐跪在青石板上,一声也没叫。
她捂住了耳朵,但是声音从指缝里挤进她的耳朵。
最后是他走进屋子翻着什么,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推子。
推子响起来,嗡嗡的,像成群结队的蚂蚁爬过心脏。
姐姐的头发很漂亮,黑色的顺滑的柔软的长发刚刚好及腰。
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条白裙子上。有一撮挂在她耳朵上,像是最后的倔强,林疏盯着地上看,看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像是要把那漂亮的头发给姐姐接回去。
林沭只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既然护着她。"他恶狠狠的挤出声,"那你也别当女的了。"
"从今天起,你也是我儿子。"
……
那年姐姐十五岁,林疏五岁。
……
那以后,姐姐穿男装。
是他强迫林沭穿的,宽大灰扑扑的男装一点也不合身,裤脚长到需要折两次,她的裙子、发卡、花布全被扔了,抽屉里很久都没在装过东西。
她被剃了头,剃得看得见头皮,青色的后脑勺还留着一小撮没剃干净。
她照镜子不敢看脸,开始习惯偏过头去看后脑勺,像是期待头发忽然间长回来。
她走路的样子也变了,她的背开始弯曲,把声音压低,开始收敛她的一切活力。
再后来,姐姐开始自己缝裙子。
她不敢买,就攒钱,钱是从菜钱里省的,每次只有一分两分,有的藏在铁盒子里,有点埋在米缸后头,布是在夜市地摊上买的,都是一些边角料,有的带着洗不掉的印子。
白天她不敢拿出来,夜里等父亲的车声使离了巷口……隔着两排房子都听得见……她才敢把东西拿出来改改。
她只是改改,从来不敢穿上,她把裙子压在箱底,上面盖棉袄。
她缝了三个月,白花边是一针一针手缝的,有一截接了头,接头在里侧。
她缝的时候,林疏喜欢蹲在旁边看。
"姐,你缝这个干什么。"林疏歪着头问
"啊?"姐姐没抬头。
"你又不穿。"
"嗯。"姐姐声音很低
"那你缝它干什么。"
针在布上走,姐姐把线咬断,才说:"我得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我原来是什么样。"
说完她又穿了一根线,线头在嘴里抿了两下,盯着针眼,眼里闪着泪花
……
现在,这条裙子被翻出来了。
天井里安静下来。竹竿上的水珠往下滴,隔壁电视开得很大,嘈杂凌乱,听不出是什么
母亲把手放在裙子上,放了很久,久到林疏以为她在数什么,然后她突然把裙子往里推了推,盖上旧衣服,合上箱盖。
"妈。"林沭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母亲没回头。"收好。"
就两个字。收好。
她知道,这是母亲可以做到最多的了
……
那天下午,父亲回来了。
他身上一股柴油味,还有汗味、烟味,混在一起让人恶心。他在天井里洗脸,水泼在青石板上,水珠四处迸溅,母亲端来一碗凉茶,他端着没喝,坐在竹椅上点烟,抽两口,按在鞋底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姐姐的房间。
林疏不知道他为什么进去。也许是找东西,也许只是想看看。过了一会儿,他拖着樟木箱出来了,箱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闷响一声。
他把箱子放在天井中央,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扔:棉袄,毛裤,毛衣,布料,扔了一地有一块布挂在竹竿上,摇摇晃晃,像是一面蓝色的旗帜
最后他还是拎起那条蓝裙
裙子垂下来,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水,湿了一小圈。
"这是什么。"他平静得可怕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围裙的结滑到腰侧,不安地拽了下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他又说了一遍
林沭僵立在房间门口,她那年十七,比母亲高半个头,她站得很直,手垂在两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是我的。"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的?"
"我做的。"
父亲笑了一声,像是对于她不自量力的嘲讽。
然后他两手抓住裙子,往两边一扯,棉布裂成了两段,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扯了一下,没扯断,又扯了一下,撕成几条,扔在泥里,用脚用力的跺
"我们林家,"他说,"不许在出现这种东西”
……
林疏站在阁楼楼梯口,一动不敢动,第三级是坏的,踩上去会响,她把脚悬在那儿,心里痛的像是被打中了一枪。
她看见姐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看见母亲的手呆在半空中,像是震惊着什么……
“再说一遍。"他怒吼着“你再他妈说一遍!”
林沭抬起头,她的眼睛闪着诡异却坚决的光。
"我说!”字好像是从她嘴里挤出来的"那是我做的。"
第一巴掌落下来,声音清脆,林沭没站稳 ,头猛的偏过去,撞在门框上,带着吱呀的悲鸣。
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林疏不记得后面的事,她捂住耳朵,声音还是清晰的钻进她耳朵里。天井里的光已经完全暗淡了,母亲嗫嚅一句"别打了",声音很小,没有任何人听到
……
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那条撕碎的裙子也带走了,他要把它扔到江里去。母亲跟到门口,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
天井里只剩林疏和姐姐,林沭跪在地上,脸上有一道血印,从眉骨划到下巴,她没哭但是也不动,只是盯着看着地上的碎布。
母亲蹲下来,想把那些碎布捡起来。
"没必要"林沭说。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没必要。"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该消失的终究是留不住的。"
……
那天夜里林疏偷偷下楼,把剩下的碎布一片一片捡起来,藏进枕头深处,有一片被踩进泥里,她用水洗了半天,别在裤腰上。
她不知道这些布能做什么,她就是想捡,他知道这是姐姐依赖着的,证明她的从前的唯一记号。
黑暗里她摸着那些布片,摸到上面细密的针脚密密麻麻,摸着摸着她的眼睛酸了。
……
后来很多年,林疏都记得那个下午。
天井里那一地东西,父亲撕布的时候,手腕上青筋一跳一跳。
她也记得母亲的那两句话,母亲那天说了很多话,都是被子、竹竿和晚饭,像是在弥补什么;关于那条裙子,只说了两句:收好,别打了。
还有一件事,她记了很多年,谁也没说过。
姐姐挨打那天,她站在天井里,穿着一条被扯破的白裙子,看着姐姐跪在青石板上。
她想,是我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