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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名字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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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下来,就是所有人所期待的男生
产房外头那条长椅,经过岁月的冲刷已经斑驳老旧,那个男人坐在上面,不安的抖着腿,绿色的长椅焦躁的连续不断发出吱呀的响声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抬起手的时候一直在抖。
"恭喜,是个儿子。"
他抱着她,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孩子的头发是湿的,软软的趴在额头上。
他后来跟人说过很多次那个晚上,他总是说,他这辈子,只有那一夜活的像个男人
母亲想给她取名"汐"。
母亲说,生她那天下了大雨,沭水涨起来,一直涨到堤坝下面,她躺在产床上,雨声盖过了其他的嘈杂,她摸了摸孩子的襁褓说,就叫汐吧。
这话她后来也跟不少人讲过,总是要絮叨半天,雨下了几天已经不得而知了,只记得水离堤面只有短短的几寸
他还是那句话,叫什么汐,像个娘们
于是她就被叫了十八年的林疏。
她四岁那年,已经可以分得清男生女生了,但这也是她童年最后一次敢于真正的说出自己的性别
那天母亲给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褂子,蓝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她在镜子边走的磕磕绊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咯咯直笑。
父亲刚好从屋外进来,愣住了
"脱了。"他愤怒的说
小小的林疏被吓得不知所措,小手不安的抓着衣服
"为什么。"母亲说
母亲问得很小声,问完感觉是自己的问题
"男孩子穿这个干什么。"
"我是女生。"林疏突然插嘴
……
那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下,只有水壶里沸腾的咕咕声
那个男人死死的盯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女孩子。"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那时候四岁,说完就低头看脚,不安地踢着桌子上的线团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蒙了
她愣在那儿,忘记了捂住脸,脑子里嗡嗡的一直在响
父亲的手还举着,举在半空像是要再落下去
"你再说一遍。"他怒吼出声
她没敢再说,红艳艳的嘴唇一直在抖,眼泪已经抑制不住落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只能说她是个男生
五岁那年,他就开始留寸头了
一把旧剪子,剪刀上已经满是陈旧的痕迹,握柄上缠着黑胶布,剪起来"咔哒、咔哒",很不顺,像是随时随地都要散架
她坐在天井的竹椅上,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两只脚还在高兴的晃呀晃
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她好奇的想伸手去抓,但是一想到身后的那个人又老实的一动不动,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见了,眼眶止不住的酸涩,眼前的场景也越来越模糊——她哭了。
父亲说:"有什么哭的”
她不知道,但她就是很难过,所以要哭
剪完了,风吹着散落的碎发,向墙根的阴影里飞去……
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偷偷给她扎过一次辫子。
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两个小小的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的眉眼弯弯,他觉得自己很好看。
父亲回来看见,二话没说顺着根就把髻子剪了。
剪得很凶,剪到了头皮剪出一道血口子。
母亲站在旁边,颤抖的抓着围裙,默默地出了屋子
母亲从此再也没敢扎
邻居们叫她老林家的大小伙子
巷口的王奶奶每次见到她,都要捏捏她的脸,说:"这小子长得真板正,像他那板正的爹”
父亲听了,脸上就会露出满意的微笑,使劲拍了拍她的背。
王奶奶手上还有着残留的不明液体,林疏被她捏完,嫌弃的擦掉脸上的水
林疏仿佛认命了般再也不会说自己是女生了。
她学会了在被叫"男娃子"的时候回应,学会了在别人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的时候说"男孩",学会了男生走路的姿势。
还学会了含胸。
站着的时候,肩膀往前收一点,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一点——这样看起来不那么"娘们”
她喜欢缩着,好像只有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了。
七岁那年秋天,父亲照例带着她去了理发店。
理发店在一个很深的胡同里,门口挂着一块老旧但是很干净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发黄的明星海报,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都是男人,被透明胶粘住,一排接着一排。
门里依旧是那一股味道,肥皂、烟、不知名的药水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理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根据店名来看,应该姓周
他瞟了林疏一眼,又看向了父亲
"还是老样子?"他说
"老样子"父亲说。
她坐在那张高高的椅子上,脚下垫了一只木箱。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小小的一张脸,但是眼睛却很大很亮,头发已经长了出来勉强盖住头皮。
镜子里她看见了姐姐,单薄的身影,脑袋小心翼翼的探进店门
林沭是跟着来的,小心翼翼的跟了一路——她要来看着她的“弟弟”
"推子钝了。"周师傅说
"没事,能剪就行。"父亲说。
推子响起来,嗡嗡的声音贴着头皮一直在响,像一群很小的虫子在爬,林疏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头发一撮一撮地离开她,落在围布上——围布是蓝布的,洗的褪色,领口那圈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她能感受到围布上洗不掉的,难闻的味道
她想起母亲说过,人的头发是有记忆的,剪了还会长,一直长成你喜欢的样子
她想,她的头发还没长到过她喜欢的长度,是不是以后都长不到了……
"好了。"周师傅说,他拿毛刷在她脖子上扫了一圈,她感觉有些痒
她睁开眼睛。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男孩,那个男孩也看着她——她感觉他好陌生
她抬手去摸镜子里那张脸。摸到的却是冰凉的玻璃,汗液在玻璃上留下了小小的痕迹,她赶紧用手掌根去蹭,却只能把痕迹越蹭越大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应该不是她
……
父亲付了钱,拉着她就要走
林疏从椅子上下来,脚有点软,被父亲拉出了店门
姐姐在身后叫了一声"阿疏。”
她回头
林沭站在理发店的门口。
她的头发早就短了。短到耳根,短到能看见耳朵后面那道浅浅的疤——十五岁那年,推子夹的
"嗯?"她歪着头看着姐姐
她说"别怕。"
周师傅瞟了外面一眼,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然后低头把推子放回抽屉。
林沭转过头,僵硬地冲林疏笑了一下
"疏疏"她说,"我们一直都是一样的。"
林疏站在原地,看着姐姐。
她觉得姐姐一直都很好看,不论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后颈有点疼,她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口子是推子刚刚夹的,血液已经流到了衣领
她觉得不仅是后颈疼,她知道,她在心疼姐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卡在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点头,点完就有点后悔,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回家的路上,姐姐一直在后面默默跟着
已经是秋天了,路两边的梧桐叶子又是一片金黄,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她们肩上,又被风吹走,一群小孩在路边踩落叶玩,几声开心的大笑被风吹过来,吹到她们的耳朵里。
"小疏疼吗"姐姐问。
"什么呀"林疏是
"推子夹的"
林疏摸了摸后颈,摸到了那条小小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结了层薄薄的痂
"不疼的。"
林沭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林疏塞进去的衣领拽出来,整理好
走了很远,她忽然说:"小疏,你喜欢长头发嘛?"
林疏愣住了。
她每天都在想,想她长头发的样子,想微风吹过的发梢
"喜欢"她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林沭说"等你能自己做主的那天,头发自己就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了"
"那天什么时候来?"林疏抬起小脸,期待地问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天,秋天的天很蓝——她很喜欢这片蓝,几缕零散的云散在这片蓝里,愈发的好看
"会来的"她像是自言自语"总是会来的"
……
林疏出生那年冬天,父亲在户口本上落了户,蓝色封皮的户口本,从箱子里翻出来,混着烟味和他的欣喜
姓名:林疏。性别:男。
她生下来是个男孩,父亲是这么认为的,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是不对的
而她说的又算是什么呢?
……
那年冬反常的很冷,天井里的水缸居然飘着一层薄薄地冰,折射着冰凉的光
林疏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指在冰上戳一下,看这薄冰在指尖破碎,阳光散满水面
冰是活的
她把这个告诉姐姐。
姐姐正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灶膛里有根柴没烧透,冒着白烟。
"都是活的,冰、阳光、空气、水都是活的"姐姐说,拿火钳把柴往里捅了捅,认真的看向林疏"你也一样"
林疏没听懂什么意思,他正在蹲在灶台边,把手伸过去烤火,刚刚被冰冻红的手指被火一烤,隐隐约约的痒。
"姐。"林疏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以后叫名字更好听呀?"
林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她那双眼睛发亮。
"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汐。"她兴奋的说,"妈妈说,我出生那天下雨,沭水涨得很高!"
林沭蹲下来,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
"好。"她说,"那你就叫汐。"
"可是爸说……"
"管他干嘛"林沭说,把火钳往地上用力一戳,"你叫汐。这是你的名字,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干他什么事”
……
那天晚上,林疏躺在竹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手上
月光弥漫在她手心上,她觉得月光凉的,还带点隐隐约约的土腥味。
她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汐。"
她又自己应了一声,隔壁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很吵,像是什么搞笑的节目,逗得隔壁一直在笑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那么小声。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揣进被子里。
她忽然看见那个名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它变成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落进她身体里,一直藏着,藏过整个童年,她不知道的事这颗星以后真的会划过天空,照亮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