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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瓦上的雨 这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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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写到一半,我依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那天我在收拾箱子,偶然间翻出一条裙子。
于是我坐下来,开始想——我是怎么走到这间屋子里的。
想了很久,真正想要记起的最早的一件事,是那场很久很久的梅雨。
……
十二年前。
梅雨是后半夜来的。头一滴落在屋檐最东头那块旧瓦上,啪,很轻,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试门。我睁着眼。我那年七岁,睡得很浅。第二滴,第三滴,渐渐的已经分不清了,整片屋顶都被砸得乱响,密密麻麻一路爬过屋顶
我躺在阁楼的竹床上听。听久了能听出层次:落在瓦上的是闷的,落在铁皮雨棚上的是脆的;落进院里那口破水缸的,是空的,咚一声,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句,沉闷的回响压抑着我的心跳
阁楼很老,小时的我居然要低头才能进入。斜屋顶上嵌着一块明瓦,灰积了很多很多年,白天透下来是一块暗淡的光。夜里却又透着一片朦胧的白,房梁很矮矮到伸手就可以碰到,木头好像一直都是软的,用指甲就可以留下划痕,那时的我很喜欢在木头上写写画画,木头上深深浅浅的划痕便是我在过的证明……。
母亲在楼下厨房洗碗,一只又一只碗互相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嚓,咔嚓的响声,中间有时隔一会儿,再咔嚓,水声从没停过。父亲的脚步还是没有响起……
父亲的脚步我是忘不掉的,从巷口进来,踩碎一洼洼水,走到门口,整扇门框都要往下沉一沉。七岁那年我真正明白的事还不多,其中一件就是每天等雨里的这串脚步。
没有,今晚已经很晚了,但依旧没有
我把脸转向墙。墙上有块水渍,某天漏雨留下的,像一只蜷着的猫,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黑。它不会说话,不会喝酒,也不会半夜把碗摔在地上,我跟阿灰说过几回话,虽然不回,但至少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楼梯突然响了,很轻,两级并作一级,我知道是姐姐。
姐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栀子花味,隐约可以闻到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点洗衣粉的香味。姐姐那年十七,个子已经比母亲高,腰却总是弯的,含着胸,走路习惯性地往里收。她把门在身后关上,没开灯,摸黑坐到床沿,竹床吱呀一声,往下陷了陷,有一根篾条翘起来,我悄悄地攥着它。
"还没睡。"姐姐说。
我隔了一会儿才应:"听雨。"
"雨有什么好听的。"姐姐把拖鞋踢到床底,又想用脚勾出来,却没够到。
"好听。"我说,"雨不会说话。"
姐姐没接,黑暗里她像是笑了一下,她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把贴在我脸上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被风吹的很凉,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擦过我的皮肤,我知道这是她洗衣服洗的。
"阿疏。"她叫我,"你以后想成为什么?"
"想……"我想了很久,久到姐姐以为我睡着了,"想变成雨。"
"为什么想变成雨呢?"
"落到我想去的地方去。"
姐姐的手停在我头发上,揉了揉,窗外忽然挂进来一阵风,雨丝斜着甩在窗台上,淅淅沥沥,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我听见姐姐吸了口气,像是想要对我说什么,可是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好。"姐姐说,"那姐姐先落下去,等你"
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记得姐姐说的那句“等我”还有收回去的指尖在抖的手,我想拉住姐姐的手,却早已经收了回去,“姐姐在哪里等我?”我想问一句,却不知道为什么忘记开口。
这座老屋在南城巷子深处,青砖墙,黑瓦顶,天井里铺青石板,缝里长年长着青苔。雨天青苔便活过来了,绿油油的发亮,踩上去又湿又滑。天井角上立着一口破水缸,缸沿缺了一块,总是有着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泡烂的栀子花瓣,边上一只蝴蝶一动不动,不知是哪场雨将它送进来的……
栀子是母亲嫁过来那年栽的,长了十几年,爬到二楼窗底下,我喜欢它开花,是我最喜欢的香气,跟阴沟的味儿、隔壁煤炉的味儿格格不入,清晰可辩地飘进我的窗里。可是父亲不喜欢栀子,他说那是女人喜欢的东西。
母亲舍不得不敢剪,也不敢不剪。她只能在每年春天修一次枝,只有这一次,像在跟自己讨价还价。
我爬下竹床,趴在阁楼的木栏杆上往下看,天井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泡,泛着淡黄的光晕,照得雨丝飘飘摇摇,只能在雨丝里隐隐约约看见路。母亲正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倒进天井的排水口,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混成一股急促的声音。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些弯了,夹杂着丝丝白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上。
她抬头撇了一眼阁楼,看见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回厨房去了。
我有时候会觉得母亲像一件挂在墙上的衣服:有人穿的时候,她是那件衣服;没人穿的时候,她还是那件衣服,只是对别人来说有没有用而已。
十点二十分,巷口传来脚步声。
我数着: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三个水洼的时候会一定停一下,那是他在点烟,我听见打火机因为空气里飘荡的雨丝而点不燃烦躁的咔哒声,然后是第四步,第五步,然后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
"还没睡?"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是问句,更一块石头,扔在每个人的心上。
"快了。"母亲说。
"电不要钱?"他哑着嗓子说
灯泡灭了。天井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剩下雨声零零散散,我依旧趴在那里,动一下都不敢,听见他脱鞋,鞋跟磕在门槛上;听见他坐下,竹椅发出一声吱呀;听见母亲摸黑磕绊着从厨房把碗端上桌,很轻,只有放下碗的声音。
"今天还好?"母亲轻轻的问。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却说:"老李家的儿子,今天考上大学了。"
母亲轻轻地哼了一声。
"看看人家儿子,"他突然大声说,"堂堂正正的。"
天井里安静了很久,雨落在瓦上,落在水缸里,落在栀子叶上,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但就这样松散地混在一起,像一屋子人在窃窃私语。我把脸贴在栏杆上,木头的凉气一直从骨头渗到心里。
我那时候早已明白“堂堂正正"是什么意思,每次父亲每次说"儿子"这两个字都会提起,母亲的头就会低下去一点,像是把话背在了肩上。
父亲是有儿子的。我就是那个儿子。
这件事,从我生下来那天起,他就一直不满意
他要的不是"有一个儿子"就够了,而是"这个儿子要像个儿子"。
我从小就不像:我走路不像,说话不像,站着不像……他每一次看我时,都像在看一件精良的失败品……
所以他一直在改,用辱骂,用武力,用他自以为是的男人的力量。
他改了十几年,我恨了他十几年……
我本来应该叫"汐"的。
母亲说,我出生那天也是下着很大的雨,沭河被雨推了起来,一直涨到堤坝下面,母亲躺在产床上,听见窗外的水声,虚弱的说,就叫汐吧。
他说,叫什么汐,一点不像男人,叫疏!
阁楼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姐姐的脸探进来,冲我摇摇头,我爬回床上,钻进冰凉的薄被子里,鼻腔里弥漫着潮味,散不掉的那种潮,像是把我做上了标记。
姐姐也躺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竹床上,背靠着背,我清楚的感觉到姐姐的背很薄,肩胛骨突出来,硌得我心里不舒服,我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又沉重地跳动着。
"姐。"我突然开口
"怎么了?"
"姐姐为什么叫沭?"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屋檐的边缘淌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楼板上,像雨的呢喃自语。
"因为沭河"姐姐说:"妈妈说,她怀我的时候在沭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就生了我。"
"那姐姐是从水里飘过来的?"
"嗯。"
"我也是!"我笑着说,"我是从雨里来的。"
姐姐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把手搭在她我腰上那只手隔着被带给我一阵阵的凉。
"那我们都是从水里来的。"她说,"水往哪里走我们就去哪里”
楼下的竹椅咿咿呀呀的又响了,是他站起来了,脚步声朝楼梯这边响着,姐姐的手一下子收紧,把我往她怀里抱了抱,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可我还是听见了,我听见他在上楼梯,一级,一步,沉重又缓慢;他在二楼走廊上停住;听见他推开姐姐的房门,发现里面没有人我听见他骂了一声。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的有点抽痛,我感觉到姐姐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把我抱的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把我们的呼吸揉在一起。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了一会儿,转向了自己的房间,接着想起门关上的声音。
姐姐的手慢慢松开。她的身上全是汗。
"睡吧"姐姐轻轻的低语,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明天雨就停了。"
雨一直都没有停,那一年的梅雨我清晰的记得下了二十七天,下得天井里的青苔爬上了墙根,下得阁楼的木头滴下水珠,门框泡得发肿。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年的雨真的在第二天就停了,如果我像他想要的“儿子”后来的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雨没有停……
我叫林疏。那年的梅雨,就这样拉开了我们有痛苦又有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