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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那场雨是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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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是憋了三天的。
三天里,梧川跟个大蒸笼一样,人走在路上,衣服贴在背上,一整天都干不了。江面上压着一层灰白的雾,船笛响得闷,狗趴在墙根,连叫都懒得叫。
那天下午,老周汽修没活儿。
也不是真没活儿,是天太闷,没人愿意出门修车。老周搬了张躺椅在门口,肚皮朝天,蒲扇盖在脸上,扇子一起一伏。
祁灯在里头顶棚上一颗螺丝。一辆旧皮卡的雨刮器不动了,电机烧了,她拆下来,拿万用表量,表笔一搭,指针不动。
“周叔,这电机得换。”
“换。”老周在扇子底下说,“仓库里有个旧的,你去翻。”
她翻出来一个,装上,试了试,雨刮“唰”地扫过去,刮得玻璃响。她拿毛巾把玻璃擦了,坐在门槛上喝水。
“这天要下。”老周说。
“下就下,我那棚布刚补好。”
“补的顶什么用,风一大照样掀。”老周把扇子拿下来,“我跟你说,晚上要是起风,你别硬撑,东西扔了就扔了,人要紧。”
“东西不要钱?”
“你这条命不要钱?”
祁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夜市照开。人还特别多,热得睡不着,都出来溜达,喝啤酒,吃炒粉,骂天气。
祁灯炒到九点多,胳膊都酸了,正想歇口气,江上忽然亮了一下。
“哎,闪了。”程晓抬头。
“闪了要下雨。”马婶立马开始收摊,“快点快点,塑料布盖上,鸭头别淋了。”
话没说完,风就来了。
那风是从江上横着刮过来的,先掀了巷口卖冰粉的小桌,红糖水泼了一地;接着把老陈的炭灰卷起来,满天都是灰星星;再接着,程晓架子上的裙子“哗”地飞起来一片,像一群花蝴蝶。
“我的衣服!”程晓扑过去。
“别管衣服了,先管人!”祁灯吼。
天边闷雷滚过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棚布上,一秒钟就砸透了。
“收摊!都收摊!”祁灯扯着嗓子喊。
卖水果的阿贵抱着两筐菠萝往骑楼里跑,菠萝滚了一地,被雨一浇,黄澄澄地在水里漂。卖冰粉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碗,一边捡一边哭。老陈把炭炉拖到台阶上,一桶水兜头浇下去,“嗤”一声,白烟冲起来,糊了他一脸,他咳着骂:“老子这炉子,一天烧三十块炭!”
马婶的卤味车有个轮子卡进了排水沟,她一个人推不动,站在雨里喊:“谁来搭把手!”
祁灯刚要过去,程晓先扑过去了,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抬,车轮“哐”地出来,马婶一屁股坐地上,也顾不上疼,先掀开盖子看她的鸭头。
一条黄狗从巷子里蹿出来,被雨一浇,夹着尾巴钻进人家门洞,抖了一身水。一个小孩在骑楼底下哭,说他的塑料奥特曼掉水里了,他奶奶拽都拽不住。
夜市一下乱了。人往骑楼底下钻,摊主们抢着收东西。老陈把炭炉往台阶上拖,一边拖一边骂:“这鬼天!”
祁灯的棚子是四根铁管撑的,上头绷着那块补过的蓝布。风一来,布兜住风,鼓成一个大包,整根铁管都在晃。
她一个人拽着布角,脚蹬着车架,另一只手去够绳子,够不着。雨浇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妈的……”
忽然,另一头有人抓住了布。
她一抬头,是那个哑巴。灰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没说话,两只手抓住布边,往下一扯,再往上一送,兜住的风“噗”地散了。他一只手压着布,另一只手去摸铁管上的卡扣,摸到了,“咔”一掰,一根管子下来了。
祁灯看懂了。她松了手,去拆另一边。
两个人没说一句话,四根管子,两分钟,全拆了。布落下来,他把布一卷,抱在怀里。
“锅!”祁灯喊。
他已经过去了。灶上的锅还热着,他一只手端锅,一只手把煤气罐的阀门拧死,然后拎起煤气罐——那罐子五十斤,他拎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筋都绷出来了,但腰没弯。
祁灯抱着两把凳子跟在后面,看着他一个人把煤气罐、锅、灶、桌板一趟一趟往骑楼底下搬。
“你慢点。”她说。
他没停。
最后一趟,他把那口旧铁锅顶在头上挡雨,跑得飞快,“噔噔噔”,水花溅了一裤腿。
搬完,两个人都站在骑楼底下,喘气。
祁灯蹲下来数东西。锅在,灶在,煤气罐在,桌板在,凳子少了一条。
“凳子呢?”
“那边。”他抬了抬下巴。
她过去捡回来,一看,凳腿断了一根。
“得,明天又得修。”
雨在外头哗哗地浇,把整条巷子浇成了一片白。路灯的光被雨打散了,糊成一团。
江那边又亮了一下,把整条江照得发白,过了一会儿,雷才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云里推一张铁桌子。
祁灯浑身湿透,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她抹了把脸,从保温箱里摸出一瓶水,递过去:“喝。”
他看了看,摆手。
“嫌我喝过?没开过。”
他还是摆手。
祁灯把水拧开,自己灌了两口,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烟盒湿了一半,她抖出一根,看了看,软了。
“算了。”她把烟塞回去,“你抽烟不?”
他摇头。
“酒呢?”
他摇头。
“那你活着干什么?”祁灯把水往他手里一塞,“拿着。你刚才搬了那么多,不喝水,回头抽筋。”
这回他没推。接了,但没喝,就那么捏在手里。
“你这人搬东西不要命啊?”祁灯说,“那罐子五十斤,闪着腰怎么办。”
他看了她一眼,没反应。
“你腰没事吧?”
他摇了下头。
“你住那破屋子,今晚这雨,漏吧?”
他顿了顿,点了下头。
“漏多少?”
他伸出手,比了个脸盆大小。
“那你还回去?”
他看着她,没答。
祁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人家回哪儿,关她什么事。
雨在骑楼外头织成一片,风把水汽吹进来,凉。她把胳膊抱起来搓了搓。
他蹲下去,把湿透的棚布卷起来,卷得很紧,又找了根绳,捆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祁灯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节上却有一层薄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粗,是常年握什么东西握出来的。
“你以前干什么的?”她问。
他没抬头,把绳结按平,才看了她一眼。
“算了。”祁灯说,“当我没问。”
他也没解释。雨小一点了,风还在刮,把雨丝吹斜,扑到人腿上。
祁灯靠在墙上,看他。
他侧着身站,脸朝着江的方向,右半边脸在暗处。她忽然注意到,他右边耳朵里塞着个东西,小小的,肉色的,被湿头发挡着,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盯了两秒,把眼神收回来。
“喂。”她开口。
他转过脸来。
“你……”祁灯斟酌了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哑巴?”
他没动。
“我不是要笑话你。”她说得有点快,“我就是问一下。你要是不能说话,我以后就不问你了;你要是能说,懒得说,那你就……”
她卡住了,因为这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雨声哗哗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张了张嘴。
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来。他又试了一次,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才挤出一个音。
“不。”
很轻,很哑,像砂纸蹭过木头。可是清楚。
祁灯愣住了。
她不是没听过人说“不”。她一天听八百遍。可这一声“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捞得人费了很大劲。
他又把嘴闭上了,别过脸去,喉结上上下下动了两下。她想说点什么,看见他的手,攥着那瓶水,指节都白了。
“行了。”祁灯先说,“行了,我知道了。”
她把声音放轻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不问了。”
江那边亮了一下,又暗了。
“谢了啊。”她别扭了半天,说,“今天这个,算我欠你一次。”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记账上。”祁灯补了一句,“我记账的,欠不了你。”
他把水瓶抬了抬,算是应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你叫什么?”
他没动。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撕下来递给她。
纸上两个字:江屹。
“江屹。”她念了一遍,皱着眉,“哪个屹?山字旁那个?”
他点头。
“我叫祁灯。”她说,“祁是祁连山的祁,灯就是灯,路灯的灯。”
他看着她。
“我出生那天,巷口那盏灯刚装上。”她说,“我爸说,那就叫灯吧。”
雨声里,他点了下头,很轻的一下。
“你这名字挺好。”祁灯说,“比我强。我叫灯,我弟叫小满,我爸说,一个灯,一个小满,家里就齐了。”
他没表示。
“其实不齐。”她说,“我妈走了。”
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雨声把这几句话盖过去了一半。
——
雨停的时候快十一点。巷子里到处是水,青石板亮得像抹了油。
马婶推着车过来,头发贴在脸上,还在数她的鸭头:“还剩十一个,没坏,没坏就好。”
程晓抱着她那堆裙子,蹲在骑楼的台阶上,一条一条拧水。
“今天白干了。”程晓说。
“明天再干。”祁灯说。
“灯姐,你说这雨怎么这么大。”
“夏天。”祁灯说,“夏天就这样,一阵一阵的。”
马婶在边上叹口气:“跟人一样,来得急,去得也快。”
祁灯把东西重新归置到车上,用塑料布盖严,推着走。他跟在旁边,不说话,走到岔口,伸手把她的车把往左带了一下,避开一个水坑。
“我自己会看路。”
他没理她,继续走。
路上有水坑,她推车绕,他也绕。绕了三个水坑,她忍不住了。
“你别老跟着我绕。”
他看她一眼。
“你走你的,我自己会推。”
他没走,还是跟着。
“你那屋顶,”祁灯说,“明儿我上仓库给你撕块油毡。”
他摆手。
“抵账。”
他还是摆手。
“那你今晚睡水里?”
他想了想,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包,意思是有塑料布。
“塑料布顶什么用。”祁灯说,“明儿给你送。”
到了祁家门口,他停下来。
“到了。”祁灯说,“你回去吧,路上滑。”
他点点头,转身往巷子尽头走。走了几步,她喊了一声:“喂!”
他回头。
“你那个……”祁灯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下雨天,别摘。”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黑里,看不见了。
祁灯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风吹过来打哆嗦,才想起来开门。
屋里灯亮着。祁大山没睡,靠在床头,听见门响,扭过头来。
“怎么湿成这样?”
“下雨。”
“没带伞?”
“我摆摊带什么伞。”祁灯把湿衣服拧了一把,水“哗”地流在地上,“爸,你别坐起来,你的腰。”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祁大山说,“摊子没事吧?”
“没事。锅碗都在。”
“那就好。”
祁灯进里屋,小满从阁楼上探出个头,头发乱糟糟的:“姐,你掉江里了?”
“你才掉江里了。毛巾。”
小满“噔噔噔”跑下来,递了条毛巾,又递了杯热水:“我刚烧的。”
祁灯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你想烫死我。”
“你刚才不是冷吗。”小满蹲在旁边看她,“姐,摊子谁帮你收的?”
“一个哑巴。”
“啊?”
“住船坞那个。”
小满“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他力气很大?”
“很大。”
“那改天我找他掰手腕。”
“你先把作业写了。”
小满跑了,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姐,明天我给你送伞。”
祁灯擦着头发,走到床边。
“爸,今天药吃了没?”
“吃了。”祁大山看着她,“刚才你说,哑巴帮你收的摊?”
“嗯。”
“好人。”
“你怎么知道是好人。”
“能帮人收摊的,差不到哪儿去。”祁大山说,“你妈当年也是,看谁帮她挑一担水,就说人家是好人。”
祁灯没接话,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去关窗。
——
船坞阁楼里,江屹把湿衣服换下来,搭在椅背上。
雨还在下,铁皮屋顶“咚咚”响,像有人在上头敲鼓。
他坐在床沿,没开灯。
墙上的图在黑暗里看不出来,可他知道在哪儿。左边那张是清江桥的立面,中间几张是节点大样,右边贴着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边角都卷了。
他闭上眼,雨声就变了。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钢筋扭断的“嘎吱”,水从裂缝里往下灌的“哗”,还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小江——”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一抽,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耳鸣一下就上来了,左耳里那只蝉叫得铺天盖地。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小盒,摸到了助听器,捏在手里,捏得很紧,塑料壳子硌得手心疼。
他记得那只手。灰白的,指甲缝里全是水泥,抓着钢筋,抓了一下,没抓住。
那只手底下是空的。他伸手过去,抓到的是雨。雨是热的,砸在安全帽上“咚咚”响,砸在钢梁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后来别人告诉他,他喊了一整夜。
雨声、水声、喊声,混在一起。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把额头抵在墙上。
墙上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速写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画。他拿起铅笔,写了一行字,写得很轻:
“今天她问我是不是哑巴。”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下雨天,别摘。
他伸手,把那个小盒又摸出来,打开,把助听器戴回去。雨声一下涌进来,很吵。
他没摘。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下,躺下,睁着眼,听了一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