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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抵债 事儿是马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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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是马婶一句话捅出来的。
那天早上七点半,祁灯刚把盆接满黑油,马婶就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拖鞋拍得青石板“啪啪”响。
“灯灯!灯灯!出事了!”
祁灯从地沟里探出头:“我爸怎么了?”
“不是你爸。”马婶扶着膝盖喘,“是船坞那个!老李带人去了,说要把他东西扔出来!”
“凭什么?”
“阿强!”马婶一拍大腿,“那个杀千刀的,收了一千五,只交三百给老李,剩下一千二揣兜里,跑了!昨晚有人看见他上了去省城的夜班车!”
“操。”祁灯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爬出来就往外跑。
老周在后头喊:“你手上还有油!”
“回来再洗!”
——
船坞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老李站在铁棚底下,五十多岁,瘦,戴顶草帽,手里攥着个卷了边的账本,汗把衬衫浸了一大片。江屹站在阁楼门口,门半开着,他挡在那儿,不出声。
“我不是赶你走。”老李说,声音已经软了,“小伙子,我是给厂里看大门的,一千二的窟窿,我拿什么补?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一千八。”
江屹从兜里摸出钱包,打开。里头三张一百,一张五十,还有几张零的。他把钱全抽出来,递过去。
老李看着那点钱,叹了口气:“这不够啊。”
江屹拿出本子,写了一行,撕下来:剩下的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老李说,“你连话都不说,上哪儿挣钱去?”
江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把纸收了回去。
“老李。”
祁灯挤进人堆,手上还带着黑油,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灯灯,你别掺和。”
“我怎么不掺和?”祁灯说,“阿强卷钱跑了,你找他啊,去他家,报警。你堵在这儿欺负一个不说话的,算什么本事?”
“我报了!”老李把账本一拍,“派出所说人跑了,得慢慢查。灯灯,我也难,这一千二从哪儿出?我垫?”
“你垫不了,他更垫不了。”祁灯说,“他兜里的钱你也看见了,四百都不到。”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让他先搬出去住几天呗,等阿强抓着再说。”
“搬哪儿?”马婶立马接上,“江边?桥洞?人家钱给过了!钱给过了就是租了,你们家租房子,房东让人骗了,把你东西扔出去,你干?”
那人不吭声了。
老李抹了把脸:“那你们说怎么办。”
祁灯把马婶拉到一边,压低声:“马婶,咱巷子那个公账,还有多少?”
“四百二。”马婶说,“去年修排水沟花了一半,就剩这些。”
“先拿三百给老李。”祁灯说,“剩下的,让他干活抵。”
马婶愣了:“那是大伙儿的钱,路灯、清垃圾,都从里头出。你让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祁灯说,“他住这条巷子。”
马婶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你。”
“行什么行。”祁灯转回身,拍了拍手,“各位叔伯婶子,我说个事,都听一耳朵。”
围着的七八个人都看过来。
“公账里拿三百,先给老李。”她说,“剩下的二百,一个月内补齐,也从公账出。他给巷里干活抵,我记账,谁家有什么修修补补的,找他。”
“他行吗?”有人问。
“他手巧。”马婶说,“我看过他修东西。”
“我同意。”老陈举手,“我那风扇早就该修了,一转就‘咔咔’响。”
“我也同意!”程晓跳起来,“我那架子,折叠的那个,轴都断了。”
“我不同意。”老李说,“我要钱。”
“三百现金,现在给你。”祁灯说,“剩二百,一个月。你要是不放心,每个月十五号你来收,我给你写条子。”
老李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看看江屹,最后叹了口气:“灯灯,你这丫头,早晚让人打死。”
“打不死。”祁灯说,“我命硬。”
马婶回家拎来个铁皮盒,饼干盒改的,上了把小锁。打开,里头全是零钱,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沓一块的,拿橡皮筋捆着,票面都磨软了。
“四百二,我数过三遍。”马婶说。
她一张一张数出三百,捋平,递给老李。老李也数,数得很慢,数完了塞进内兜,还拍了拍。
条子是江屹写的。老李报数,他一笔一笔写,写完了念给老李听——不,他不念,他把纸转过去,指着让老李自己看。
字写得板正,金额、日期、还款方式,清清楚楚。
老李看了两遍,把纸叠好塞进账本:“行。丑话说前头,下个月十五,我要是见不着钱……”
“见不着你找我。”祁灯说。
老李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小伙子,我不是坏人。”
江屹朝他点了下头。
——
人散了,铁棚底下剩他们两个。
江屹拿出本子,写了一行,递过来:不用你们垫。
“什么叫不用?”
他接过纸,在下面添: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祁灯说,“你去码头扛包?你连话都不说,人家要你?”
他把笔停住了。
“再说了,谁说免你钱了?”祁灯把纸拿过来,翻个面,“抵债。你干活,我记账。一分不少你的,一分也不多我的。”
他看着她。
“你要是觉得欠人情难受,”她说,“那就多干点。”
他低下头,写了两个字,递过来:多少?
祁灯愣了一下,笑出来:“行啊,还会讲价。”
他把笔捏在手里,等她答。
“鼓风机三十,煤气灶二十,冰柜五十,衣架十块。”祁灯一样一样数,“干得好再加,干得不好扣。”
他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起来。
“还有。”祁灯说,“屋顶漏成那样,你自己先修修。这不算工钱,算你住得舒服。”
他没答,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把锤子和几块旧铁皮。
祁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下午下了场小雨。他一个人爬上屋顶,把漏的那几块铁皮掀起来,底下垫了层油毡,再把铁皮压回去,钉子一颗一颗敲实。
祁灯收摊路过,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看他把最后一块铁皮敲平,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水。
“你这屋顶,修完能撑两年。”她说。
他从梯子上下来,在本子上写:一年半。
“一年半也行。”她说,“一年半以后我摊子还在,你还在,我再给你找铁皮。”
——
巷子里不是所有人都领情。
第二天早上,祁灯去小卖部买盐,听见两个大妈在门口说话。
“一个哑巴,来路不明,你们还拿公账给他垫钱。”
“就是,万一是个逃犯呢。”
祁灯把盐往柜台上一放:“王婶,李婶。”
两个大妈回头,脸上有点挂不住。
“逃犯会给你修冰柜?”祁灯说,“逃犯偷你家电线去卖了,还给你接线?”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们什么意思?”祁灯说,“他一个月二百五的房租都拿不出来,你们说他图咱巷子什么?图咱这儿风水好?”
两个大妈不吭声了,拎着菜走了。
“灯灯。”小卖部的老曾探出头,“你这嘴,早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祁灯把钱拍在柜台上,“盐,两块二。”
——
下午,他来了。
背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螺丝刀、钳子、一卷焊锡、一个旧万用表,摆出来的时候,祁灯挑了下眉。
“你这装备比老周全。”
他没理她,把鼓风机搬到地上,蹲下,先拿手转了转风叶。
“转得动,但是一通电就‘嗡’一声停。”祁灯在旁边蹲着,“跟人喘不上气一样。”
他拆开后盖,把转子抽出来。碳刷磨得只剩一小截,弹簧也软了,压不住。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起身去了巷子后头的废品堆,翻了十分钟,抱回来一个旧台扇,拆开,取出里面的碳刷,拿砂纸在台阶上磨。
磨一会儿,比一下,再磨。磨到宽度正好,装进刷握,弹簧拉长了一点,卡回去。
“这能用?”祁灯问。
他没答,把后盖装上,插电,开关一按。
“呼——”
风叶转起来,火苗“腾”地窜高,蓝得发亮。
祁灯“哟”了一声,凑近看火:“这火比以前冲。”
他在本子上写:碳刷要磨平,不然打火。
“知道了知道了。”她把本子推回去,“下一个,煤气灶。”
煤气灶的火盖堵了,一半的孔不出气。他拿一根缝衣针,一个孔一个孔地通,通了二十来个,通出来的全是黑渣。点火针歪了,他拿钳子掰正,又把风门调小半圈。
“啪”一声,火点着了,一圈蓝,烧得匀。
祁灯把锅坐上去,倒了点水,水很快就开了。
“行。”她说。
第三天,马婶的冰柜。压缩机“嗡”一声就停,隔五分钟再“嗡”一声。
他蹲在冰柜后头,拆了启动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从包里摸出个新的——是他自己去五金店买的,八块钱,收据还夹在本子里。
装上,通电。压缩机“嗡”地起来了,这回没停,冰柜里那层霜慢慢化成了水。
马婶在旁边看得直拍手:“哎哟,好了!我这冰柜坏了一个月,卤好的鸭头都不敢多放!”
她从锅里捞了个鸭头塞给他:“吃,吃一个。”
他摆手。
“吃一个怎么了?又不收你钱。”
他还是摆手,马婶硬塞,他只好接了,拿在手里,没吃。
程晓的衣架是第四天修的。折叠架的轴断了,他拿电焊点了个卡扣,焊缝打磨平,折叠起来“咔”一声,正正好。
“我的天。”程晓把架子折了又开,开了又折,“比新的还顺!灯姐灯姐你看!”
“看见了。”祁灯说,“十块钱的活儿,你折八遍了。”
“我高兴。”
“高兴给钱。”
程晓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塞给祁灯,又回头冲江屹笑:“谢谢啊。”
江屹点了点头。
公账不是白垫的,巷里真有不少活儿。
巷口那盏夜灯的接线盒早就锈穿了,一下雨就跳闸,跳得半条巷子黑;排水沟的铁盖板翘起一角,晚上骑车的容易绊。
这些活儿祁灯一个人也能干,就是没工夫。江屹来了三天,全收拾了。
他把接线盒整个拆下来,换了新的,线头一根一根压进端子,缠了三层防水胶带,缠得圆滚滚的。铁盖板他抬起来,把底下的水泥敲平,又拿钢筋焊了两个支撑,焊疤磨得跟原来一样平。
老孙蹲在旁边看,看完说了句:“这手艺,比厂里的电工强。”
“厂里的电工姓赵,去年退休了。”祁灯说。
“那比他强。”
——
记账本上,新添了一页。
“江屹(哑巴):鼓风机三十,煤气灶二十,冰柜五十(买启动器八块,扣),衣架十。合计一百零二。”
祁灯写完,抬头看他:“焊缝太丑,扣五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焊的那个卡扣,拿锉刀又锉了两下,锉得溜平。
“行。”祁灯改了个数,“九十七。”
他每买一样东西都要收据,一张一张夹在本子里,八块钱的启动器、三块五的胶带,记得比她还细。
“你至于吗?”
他把本子合上,看她一眼,那意思很清楚:至于。
巷子里的人开始往他手里塞东西。
马婶塞卤蛋,老陈塞两串腰子,老孙塞一双补好的胶鞋——他不要,老孙硬放他脚边就走了。程晓塞了件T恤,说是进货进多了,其实是新的。
他一样一样收下,然后第二天,老孙的修鞋机被他拆开清了灰、上了油;老陈的抽风机声音小了;程晓那个卷帘门“咯噔咯噔”的响声也没了。
老孙那台修鞋机用了十几年,砂轮轴早就弯了,一转就抖,鞋底磨出来一道一道的。他把轴卸下来,找了块平铁板,把轴搁在上头,拿小锤一点一点敲,敲一下,转一下,敲了半个钟头,装上,砂轮转起来,稳得能立住一根烟。
老孙蹲在旁边,看到最后,说:“这机器我修过三回,没一个师傅肯这么敲。”
祁灯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晚上收摊,她把一盒粉搁在他门口。
他开门,看了看盒子,又看她。
“别多想。”祁灯说,“卖剩的,倒了可惜。”
他拿出本子,写:多少钱。
“抵账。”她说,“明天帮我把灶台腿垫平,晃得我手酸。”
他点了下头,把粉端进去了。
老周听说这事,收工的时候跟她说:“你把公账的钱往外垫,回头有人说你拿大伙儿的钱做人情。”
“我记账了。”
“记账归记账,人心归人心。”
“那我不管。”祁灯把工具一件件摆回架子上,“我看见一个人要被人从屋里赶出去,我做不到装没看见。”
老周看了她半天,说:“你爸要是在,也这么说。”
第五天晚上收摊,她推车,觉得轻。
蹲下去看,秤。
那杆秤她用了三年,早就不准了,八两能称出一斤。她自己心里有数,每回给客人多抓半把。
秤盘底下,被人垫了个铜片,秤杆上的星子重新点过,点得清清楚楚。
祁灯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这人。”她说。
——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把灶台四条腿一条一条看了一遍,最短的那条垫了块铁片,又拿扁铁在下面焊了根横撑。
“行啊。”祁灯把锅往上一搁,试了试,“不晃了。”
他在本子上写:下面再加一根,能用到过年。
“过完年呢?”
他写:再焊。
祁灯笑了一声:“你这人,做买卖倒实在。”她在账本上添了一笔:灶台横撑,十五。
她推着车回家,走到巷口,抬头看了看那盏灯,又回头看了看船坞的方向。那一头黑着,一点光都没有。
“连个灯都不点。”她嘟囔了一句。
江风从江上过来,吹得巷口的灯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