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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炒粉摊前 出摊前的活 ...

  •   出摊前的活儿,比出摊还累。
      五点,祁灯蹲在自家门口台阶上泡粉。干粉倒进盆里,水一浇,得泡四十分钟,泡软了还要沥干,拌点油,不然下锅粘成一坨。旁边一筐豆芽,她一根一根掐尾巴,掐了半小时,指甲缝都绿了。葱切一碗,蒜拍一碗,辣椒面是自己炕的,装在一个旧罐头瓶里。
      小满蹲在旁边帮她剥蒜,剥两瓣吃一瓣。
      “你是帮忙还是添乱?”
      “我尝咸淡。”
      “生的。”
      “生的也尝。”
      祁灯把剩下的半碗蒜倒进案板,想了想,摸出五块钱给他:“去买瓶冰红茶,剩的归你。”
      “姐你今天这么好?”
      “回来把地扫了。”
      六点,天还没黑透,祁灯的摊子刚支起来,队就排上了。
      先是两个在码头卸货的工人,一人一份加肉,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得满头汗。然后是附中那几个补课的学生,一人一份,挤在一起分辣椒。再后面是个抱孩子的大姐,孩子睡着了,她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掏钱,掏了半天。
      “不急。”祁灯说,“你先抱着。”
      她把粉盛好,盖子扣严,又多套了个袋子:“烫,拎着耳朵。”
      大姐说了三声谢谢。
      “灯姐,老规矩。”一个骑三轮的老头把车停在摊边,车斗里两筐螺丝,人叫老杨,给五金店送货的。
      “加肉不加?”
      “加。”老杨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枚一枚数,“今天五金店老板心情好,多给了我十块。”
      “那你多给两块,我给你加个蛋。”
      “你这个奸商。”
      “你才知道?”祁灯磕了个蛋进去。
      祁灯低头接着炒。锅铲敲着锅沿,“当当当”,火苗从锅底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汗从额角往下淌,她抬手用胳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印。
      轮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抬头,看见队尾站着那个哑巴。
      他还是那件灰衬衫,站在人堆里高出一截。别人都热得弯腰扇风,他站得笔直,两手垂着,像个等公交的。
      祁灯手上没停,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还真来。
      队伍往前挪。前头那个抱孩子的大姐走了,剩下三个学生,两个工人,还有他。
      “要辣不要辣?”她冲前头问。
      “要要要,多放。”学生说。
      “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能吃辣,回头上火别找我。”
      学生们笑。
      到他的时候,祁灯把锅铲一停,抬眼:“要辣不要辣?”
      他看着她,没出声。
      “辣。”她又说了一遍,指了指辣椒罐,“这个,辣。”
      他还是没出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捏出一条小缝。
      “一点?”
      他点头。
      “加蛋不加?”
      他又点头。
      祁灯把锅铲往锅边一磕:“你这人,金口难开啊?问一句答一句能怎么着。”
      后头排队的工人笑了一声:“灯姐,人家不爱说话,你就别逼人家了。”
      “我逼他了吗?”祁灯抓了把粉下锅,油“刺啦”一响,“我这是服务态度。你不问清楚,回头他说太辣,要退钱,我退不退?”
      工人说:“他要是能说话退钱,那还真新鲜。”
      祁灯哼了一声,手上翻得飞快。豆芽、粉、酱油、一点辣椒,最后磕了个蛋进去,蛋液一裹,糊在粉上,金黄。
      她盛好,往他面前一推:“八块。”
      他从裤兜里摸出钱,早准备好了,一张十块的,压在摊边的铁盒上。
      祁灯去翻零钱,他已经转身了。
      “喂,找你两块。”
      他摆了摆手,走到旁边一张空桌坐下。
      “那谁啊?”排在后头的老杨伸着脖子看。
      “不知道,住船坞的。”
      “长得倒挺周正。”老杨说,“就是不爱说话。”
      “你话多,你话多你替我炒。”
      老杨缩回去了。
      祁灯拿着两块钱站了一会儿,把钱扔回盒子里,嘀咕:“有钱烧的。”
      她继续炒。炒着炒着,眼睛往那边瞟。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筷子夹得稳,不像别人那样狼吞虎咽。吃着吃着,他把碗里的葱段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盖子上,挑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祁灯看得直皱眉。
      这人有病吧。
      正炒着,摊前来了个老太太,拄着拐,拐杖底下的胶皮掉了,铁头戳在青石板上,“笃笃”响。她走一步,拐一滑,人往边上歪。
      祁灯手里有锅,腾不出手,刚想喊,那个哑巴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把拐杖扶住,又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掉了胶皮的铁头,从兜里摸出一小卷胶带,“唰唰”缠了几圈,缠得又紧又平,往地上一戳,稳了。
      老太太愣了半天:“哎哟,谢谢,谢谢小伙子。”
      他点点头,回去接着吃。
      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跟旁边人念叨:“这胶带缠得,比原装的还结实。”
      祁灯没说话,把锅里的粉翻了个身。
      一个常来的大姐端着碗凑过来:“灯姐,那高个子,一晚上就看你了。”
      “看我锅里吧。”
      “我看是看你。”大姐笑,“他一直没走呢。”
      祁灯把锅铲一敲:“吃你的,凉了别怪我。”
      “灯姐,来一份,不要葱。”一个姑娘挤到摊前,手里还举着手机在拍。
      “拍什么?”
      “拍夜市。”姑娘说,“我发网上,好多人问这是哪儿。”
      祁灯把粉往她面前一推:“六块。你发归发,别说我们这儿好吃,人多了我炒不过来。”
      ——
      八点半,人最多的时候,巷子那头出了动静。
      程晓的摊前围了几个人,声音不对。
      祁灯抬眼一看,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一个平头,脖子上挂了根黄链子,粗得跟狗绳似的;一个卷毛,花衬衫敞着,胸口一片。卷毛手里扯着一件白衬衫,扯得领口都变形了。
      “这他妈有洞!”卷毛把衬衫举起来,“你们卖破烂呢?”
      “那是你扯的。”程晓的声音发抖,“我刚挂上去的时候好好的。”
      “我说有洞就有洞。”卷毛把衬衫往架子上一摔,“我这衣服三百多,你赔。”
      “三百多?”程晓快哭了,“这衬衫我卖三十五……”
      “我说的是我身上这件!”卷毛拍了拍自己的花衬衫,“你架子角刮的,看见没,这儿,一道。”
      祁灯把锅铲一放,围裙都没解,过去了。
      “怎么了?”
      程晓看见她,眼泪一下就上来了:“灯姐,他们……”
      “我问你怎么了。”祁灯看着卷毛,声音不大,“说话。”
      卷毛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谁啊?”
      “我是她姐。”祁灯说,“这摊子在我边上,我管。”
      “你管得着吗?”平头在旁边插话,“她把我兄弟衣服刮了,赔钱,三百,一分不能少。”
      “三百。”祁灯点点头,“行,我看看。”
      她伸手:“衣服我看看。”
      卷毛愣了一下,把花衬衫的衣角扯过来:“看,这儿。”
      祁灯低头看那道口子,看了两秒,抬头:“这是刮的?”
      “废话。”
      “刮的口子,边上得起毛,得往一个方向走。”她用手指头点了点,“你这道,是撕的,两头都开,中间还打了个折。你自己撕的吧?”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
      卷毛的脸涨起来:“你他妈胡说八道!”
      “我干修车的,天天看铁皮怎么裂。”祁灯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布跟铁一个道理。你这要是刮的,我把这锅吃了。”
      后头有人笑。老陈在烧烤摊那边咳了一声。
      老孙从修鞋摊那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锥子;老陈把一把铁签子往案板上一拍;马婶已经推着车过来了,站在程晓另一边,两手叉着腰。
      “两个大小伙子,欺负一个卖衣服的姑娘。”马婶嗓门亮,“你们家没姐妹?”
      “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马婶往前一挺,“这条巷子的事,都关我屁事。”
      平头把脸一沉,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就往祁灯肩上推:“你他妈挺能啊——”
      手还没碰到人,一卷热气先到了。
      那个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里端着祁灯那口锅。锅刚从火上端下来,底下的油还在响,“滋啦滋啦”,一缕白烟往上冒。
      他没说话,就往两个人中间一站,胳膊一抬,锅底从卷毛的手背边上擦过去。
      “嗷——”卷毛跳起来,甩着手,“烫烫烫!你他妈没长眼啊!”
      哑巴看着他,把锅稳稳当当地搁在程晓的摊板上,然后直起腰。
      他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祁灯站在他侧后方,看不见他的正脸,只看见他的侧脸,和那条一动不动的下颌线。巷子里的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他眼神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像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掂量什么。
      卷毛骂了一句,声音已经虚了。平头拉了拉他,往后退了半步。
      “走、走。”平头说,“明天再来找你们算账。”
      “明天我等着。”祁灯往前一步,声音比他还响,“不过我把话撂这儿,你们明天来,后天来,来几回我都在。这条巷子三十几户人家,你们的车停哪儿、住哪儿,我也都问得出来。”
      两个小子没接话,挤开人走了,走得挺快。
      巷子里“嗡”地一下议论起来。
      “这俩哪来的?”老孙问。
      “街面上混的,前两天在码头也闹过一回。”老陈说,“听说跟着个姓赖的。”
      “赖什么?”
      “不知道,就听他们喊‘三哥’。”
      祁灯把程晓的架子扶正,把掉在地上的裙子一条条捡起来,抖土,叠好。
      “行了行了,都散了。”她冲围观的喊,“没见过吵架?回家睡觉去。”
      程晓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祁灯过去踢了她一脚:“起来,多大点事。”
      “我腿软。”
      “软什么软,把架子扶起来。”祁灯弯腰帮她捡掉在地上的衣服,抖了抖土,“这几件我给你洗了,明天还能卖。”
      “灯姐……”
      “行了。”祁灯把衣服塞她怀里,“去,我给你炒份粉,加肉。”
      “我不饿。”
      “灯姐,你刚才不怕啊?”程晓抽着鼻子问。
      “怕。”祁灯说,“怕也得站着。你一缩,他就往前一步,这事儿没完。”
      “你不饿我饿。”祁灯往摊子走,“吃完把眼泪擦了,明天还得开张,别让人看出来你怕。”
      她走回摊子,才发现那口锅还搁在程晓的摊板上。哑巴已经回到自己那张桌子边,坐下,把剩下半碗粉吃完了。
      祁灯把锅端回来,重新上火,拿抹布把锅底擦了擦。
      “还挺能。”她小声说,“哑巴还挺能。”
      ——
      他把碗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横着搁在碗上,一次性碗和筷子都收进自己带来的塑料袋里,扎了个口,扔进垃圾桶。
      然后从兜里摸出钱,压在铁盒底下。
      祁灯正在给下一份粉撒葱花,瞥了一眼:“喂,不用给了,刚才那事儿,算我谢你。”
      他把钱往盒子里推了推,转身走。
      “找你钱!”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祁灯把钱拿出来看,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
      十五。
      她那份加蛋八块。
      “这人。”她捏着钱,站那儿看了半天他的背影,“钱多烧的。”
      马婶推着车过来,顺着她眼神看过去:“看什么呢?”
      “看一傻子。”祁灯把钱塞进围裙兜,“吃八块的粉,给十五。”
      “人家那是谢你。”马婶说。
      “谢我什么,我又没让他端锅。”
      “人家不端锅,你那肩膀就让人推了。”马婶瞅她一眼,“灯灯,你这嘴啊。”
      “我这嘴怎么了,我这嘴能挣钱。”
      “我说真的。”马婶压低声音,“这哑巴不像一般人。我看过他修东西,两回了,手上有准头。”
      “什么准头?”
      “就是那种心里有数的人。”马婶说,“你要不信,改天让他给你修个东西试试。”
      “我摊上那鼓风机就不转了。”
      “你看。”
      程晓端着碗凑过来,眼睛还红着:“灯姐,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住船坞的?”
      “嗯。”
      “他好吓人。”程晓说,“我是说,他站那儿不说话的时候,比那俩混混还吓人。”
      “那是你没见过他给老太太缠拐杖。”祁灯说。
      程晓愣了:“啊?”
      “吃你的粉。”祁灯说,“吃完把碗还我,别又摔了。”
      祁灯没接话,低头炒粉。
      “灯姐。”老陈端着两串腰子过来,往她案板上一搁,“那俩小子的话,你别不当回事。姓赖的那帮人,真敢下手。”
      “下手怎么着,砸我摊?”
      “砸你摊算轻的。”
      “那我明天不出摊了?”祁灯把最后一锅粉盛出来,“我停一天,我弟的学费你给我出?”
      老陈没话了,指了指腰子:“吃。”
      “我不吃这玩意儿。”
      “吃吧,补补。”
      “补什么补。”祁灯还是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收摊的时候快十一点。她把围裙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抹平,翻开记账本。
      “七号,粉四十六份,收二百九十八。”她一边写一边念,“那俩小子没给钱,跑得快。”
      写到最后一笔,她停了停,添了一行小字:哑巴,多给两块。
      写完自己看了两秒,拿笔杆在那几个字上点了点,合上本子。她把家伙什一件件搬上车,推起来,忽然觉得不对。
      车不晃了。
      这辆车右边那个轮子,轴松了快一个月,推起来“吱嘎吱嘎”,还往右偏,她一直想修,一直没工夫。
      她蹲下去看。
      螺母是新的,拧得死紧,螺杆上有一圈新扳手咬出来的印子,亮亮的。
      祁灯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看了半天。
      江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到脸上。她把头发拨开,站起来,推着车往家走。
      轮子压过青石板,“咕噜咕噜”,一声不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炒粉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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