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匹配ABO》溯水行舟

9、隐秘

　　顾泽驰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羽毛那样轻，低头一瞧，自己竟浮在空中。他随着风在空中自由飘动，四周白雾弥漫。不远处林立的工厂烟囱不断向上翻滚着白烟，很小的时候，张姨哄他睡觉时讲故事说，干旱天气，需要雨水，这是为了下雨制造云彩。

　　他怎么会飘在天上？

　　顾泽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白嫩，肉乎，迷你小巧，是孩童的模样。他疑惑，为什么是小时候的自己？

　　风势渐大，托着他不断向上浮升。原本微亮的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漫天乌云层层叠叠，没有规整的形状，肆意铺展开来。云层千姿百态，其中一团形似巨龙，体态磅礴，鳞爪张扬，气势摄人，却无半分凶戾，反倒透着温厚和蔼。他主动向巨龙挥手，巨龙竟然温顺回应。

　　可转瞬之间，一朵毛绒绒的绵羊悄然飘来，明明模样软萌，落在他眼里，却异常狰狞丑陋，眼底藏着无尽的邪恶。

　　下一秒，绵羊骤然膨胀，张开巨口，瞬间吞噬了温顺的巨龙。紧接着，绵羊那双阴恻恻的眼睛直直锁定漂浮在空中的他，血盆大口向他猛然碾压而来。

　　轰隆——

　　惊雷炸响，白光劈裂天地，漫天云雾连同悬空的他，一并被瞬间劈成两半。

　　顾泽驰猛地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全身，覆满额头与锁骨，唇瓣干裂苍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与虚浮。

　　“二少爷，你终于醒了。”守在床边彻夜未眠的张姨，见他情绪稍作平稳，才敢放轻嗓音开口，生怕惊扰了刚苏醒的他。

　　顾泽驰心神未定，眼底还残留着梦境的混沌，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床边有人。

　　“我睡多久了？”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干涩得说不清晰。

　　“整整两天一夜了。”

　　“那人怎么样了？”

　　“已经及时送医院了，抢救回来了。”张姨提着一只哑光磨砂保温壶上前，“饿了吧？两天没进食，身体扛不住的，喝点汤垫垫。”

　　顾泽驰试着发力坐起身，四肢却绵软无力，半点力气使不出。张姨连忙上前搀扶，借着她的力道，才勉强靠坐在床头。

　　坐起来才发现，后背的睡衣已被冷汗浸透了。修长的后颈上，几枚细密的红色针孔清晰可见。

　　张姨看着从小亲手带大的孩子此刻这样虚弱憔悴，心口阵阵发酸，无比心疼。她小心盛出温热的人参排骨汤，顾泽驰小口喝了半碗，便没了胃口。

　　“为什么我感觉头很晕，眼睛也有些模糊？”

　　“差点忘了告诉二少爷。”张姨像想起什么大事一样，“江医生特地嘱咐我告诉你，这次打药的剂量比以往翻了两倍还多，会出现头疼、眼睛模糊等副作用，过几天就会好了。”

　　“他还说什么了？”

　　张姨神色凝滞，欲言又止。

　　“你说就行。”

　　张姨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江医生倒没有其他叮嘱了。就是……就是我看他面露愁容，还一直不住地叹气。”

　　顾泽驰自嘲地笑了一下：“都多了两倍的剂量，是要愁一下了。”毕竟下次再打，这药对他管不管用还很难说。

　　“二少爷……”张姨看着他明明受尽病痛折磨，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再也压不住心底的酸涩，几乎落泪，“就没有其他什么法子了吗？咱们顾家本来就是制药起家，就没有其他可以治疗的吗？我看不得二少爷你再这么受罪啊。”

　　顾泽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什么，死不了。”

　　张姨咬住嘴唇，憋住哭声，止不住地擦眼泪。

　　“你回去歇着吧，我已经没事了。”

　　张姨含泪点头，绕过床尾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真丝哑光睡衣，又走到窗边，拉开双层加厚的遮光帘，明媚的阳光瞬间倾泻满屋，驱散了房间连日来的暗沉阴郁。原来外面是晴好白昼。

　　“你的睡衣湿透了，一会儿去洗个澡换上新的，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再喊我。”张姨嘱咐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顾泽驰抬手褪去湿透粘身的睡衣，精壮冷白的胸膛尽数裸/露。他仰面躺回大床，静静望着纯□□致的天花板，眼底一片空洞。

　　是死不了。

　　但还能活多久呢？

　　顾泽驰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次发病会提前这么多时间。平时病情发作都是在易感期到来前后，但这次竟然整整提前了半个月，而且是罕见进入了不可控状态。

　　那天他从医院出来后，没走多远，身体就传来了熟悉的不适感——密密麻麻的麻痒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像无数蚂蚁在皮肉间疯狂游走。他立刻让司机改变路线，直奔这栋隐匿在城郊山林深处的私人别墅。这栋别墅他平时很少踏足，只有发病的时候才来这里。一方面这里很隐蔽，不容易被狗仔跟到，另一方面，他这种阴暗的人，发作这种阴暗的病，就应该待在这种阴暗之地。

　　别墅里有一间特别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真皮大床和各种五花八门的特制器具。

　　无人知道，光鲜耀眼，生来顶奢的顾泽驰，人生早在五岁那年就彻底毁了。

　　五岁之前，他是整个顾家最极致的骄傲，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早在优配计划正式推行之前，上流圈层便早已知晓“信息素优配论”的相关研究成果。为让家族荣光世代延续，豪门权/贵比谁都渴求孕育出资质上乘的后代，不惜动用手里所有资源与门路，去寻找信息素高度契合的结合对象。顾泽驰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降生的。他的父母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放到如今优配计划的专业定义里，顾泽驰就是官方口中的“超级精英”。

　　年幼的Alpha和Omega，按常理来说，由于腺体没有发育成熟，他们的信息素微弱且稳定。可就在顾泽驰五岁生日宴上，他的信息素却突然暴走，彻底失控，狂暴的气息瞬间席卷整个宴会厅，在场大半家族的人都被波及，受伤严重。

　　也是从那天起，他被确诊为罕见绝症——信息素紊乱症。从此，他的人生从云端堕入地狱。

　　一开始，病症尚能依靠药物稳住，可随着年岁增长、腺体完全发育，病情持续不断恶化。他本该是精英中的精英，各项素质远超常人，尤以信息素最为出众，自带属于上位者的强大压迫感。可偏偏就是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优势，成了催垮他的祸根。过于强横的信息素，让他病情恶化的速度远超普通患者数倍。

　　成年之后，药效逐渐减弱，他被逼着找到了唯一的纾解方式——发病之时，极致的纠缠与放纵，能让他失控暴走的腺体，得到片刻喘息和解脱。

　　不知是顽疾催生出扭曲的心性，还是他本来就是天生的坏种，久而久之，他养成了偏执暴/戾的癖好，越是失控，越是极端。

　　这次来到别墅之后，他的记忆只停留在

　　那个Omega进他房间之前。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都是后来江医生告诉他的。

　　江医生说，那个Omega吊着最后一口气按了房间里的报警器——那本来就是专门为防备这种意外装好的。急救人员赶到时，他已经昏死过去了，身上惨不忍睹。而他，其实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是另一种方式的死——江医生说他狂暴得像个失去理智、会吃人的野兽，四五个人合力才勉强把他控制住，接连给他推了麻醉，又注射了两管药剂才稳住。中途他曾短暂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听见这些话，再后来便又陷入昏迷，直到此刻才彻底醒过来。

　　他本来就是“信息素优配论”的残次品，是狠狠驳斥匹配优生理论的最有力的证据。

　　现在，竟然告诉他，他和别人是天定的优配伴侣，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对他存在的最大讽刺，这让他如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