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洋止渴》于斯矣

5、硕鼠（五） 阳

　　阳光再一次洒落，富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也感觉不到到底睡了多久，只觉得头晕目眩。睁开眼，头顶的木板像漂浮在海面一样摇摇晃晃。

　　他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什么时候上的床？不记得了。

　　床对面那张桌子他一眼就能看到，上面摆着他的路引，风在门外呼啸个不停，悲愤欲绝的琴声也传了过来，好熟悉的感觉。

　　富商打开门栓走了出去，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大海晃晃悠悠地映入他眼帘，他把手搭在栏杆上，就连栏杆上的虫洞也跟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去，陆地已经了无踪迹，他又回到了海面，回到了前往扶桑的路上。

　　富商对着路引一拜，嘴里说道：“谢谢扶桑的神仙们。”

　　而后他看到了熟悉的船工，船工们不好好干活，正聚在一堆闲扯，富商也不生气，只要还能回来就好，他再也不想去到那个鬼地方了。

　　待走近，他还没有开口便先听到船工们的交谈。

　　“你也梦到了？”

　　“对，跟你一模一样，好多渔夫，全是那个渔夫！”

　　富商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来这船上的所有人都有着跟他一样的经历。

　　“诶，钱老板，你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嗯？”富商愣了一愣，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昨天救起的那个渔夫呢？他起来了吗？”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没见到。

　　富商急忙去到他的住处，船工们也好奇，全跟在他屁股后面，等到了地方，打开门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甚至连人睡过的痕迹都没有。

　　富商盯着一处看得出神，这个位置原来摆放着那颗金灿灿的大谷子。

　　想到大谷子他就会不可控制地去想昨晚上那个梦，昨天晚上渔夫倒在地上的情形他一辈子也忘不掉，昨天救起渔夫时他说他六十二岁，在沙滩上他也说他六十二岁。

　　渔夫死了，他死在了……一年以前。

　　所以他们昨天见到的是……那条捕鱼的小船，那条十八层的大鱼，那条来自扶桑的鱼竿……那些也都只是梦吗？

　　每个人都做了一样的梦？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富商拉着身边随便一个船工就问。

　　“昨天……”那人懵懵懂懂地说，“昨天我在沙滩上……”

　　“那是做梦。”富商无情地打断了他，“我是问昨天？”

　　他们都不清醒了，那个梦境太真实，真实到已经和现实交织在一起，想分也分不开。

　　有个叫小越的年轻人说：“昨天我们在一堆浮板里捡到了一个从扶桑回来的……活人。”

　　浮板，对，浮板。

　　富商又向海面望去，哪里还有什么浮板，一夜之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所以，他们的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一个接一个地去问，问他们梦里的世界，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他们的所作所为所见所想都不一样，只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回到了陆地，都只见到了一个人——那个渔夫。

　　所有人都讨论着，讨论着讨论着，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老陈呢？”

　　“老陈怎么不见了。”

　　富商一回忆，还真没见到老陈。他们迅速将船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就连外面的船壳板也没有放过。

　　他们得出结论——老陈失踪了。

　　老陈真的失踪了。

　　他梦到了什么？他又在梦里经历了什么？

　　已经不得而知了。

　　一阵寒意爬上了后脖颈。

　　富商看见了富生，他又带着一个餐盒，又来给他们送荷花糕吃了，他好像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又总想帮点忙，所以就总拿这个盒子给大家送荷花糕。他知道富生喜欢吃荷花糕，小孩子怎么都这么爱吃甜食呢？

　　富生走过来，从餐盒里拿出一块馕放到富商眼前，“老爷，您不爱吃甜的，那您吃这个，这个也可好吃了。”

　　富商还在想老陈的事，有些心神不宁，又有些失落。眼里含着笑，嘴里说着“好”，伸手便去接那馕，可是他的手忽然一磕绊，那馕便直直掉在了地上。

　　富生吓得赶紧蹲下去捡，一把将它捞了起来，迅速吹了吹，然后塞进嘴里，含糊着说道：“这块已经脏了，我吃掉，我再去帮您拿一块来。”

　　说着便留下食盒跑开了。

　　一整套动作流畅得不得了，留下愣在原地的富商，富商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尖稍微抽了抽。

　　就在刚才，就在富生给他递馕的那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他手腕上红彤彤的勒痕，那是他的手笔。

　　被五花大绑的半高老渔夫又浮现在眼前，与眼前的身影重叠。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是一个虚影，他实实在在在他眼前。

　　富生抬起头，满脸童真地说：“……这个也可好吃了。”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那不是梦，那是他们真真实实的经历。

　　在梦里他们会流血、会受伤，也会有交集，会互相伤害，更会……老陈到底去哪了呢？

　　富生突然停住脚，富商、船工，他们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富生的胸前散发出一道光亮，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但与太阳光完全不一样。

　　富生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在他胸口的位置挂着一个包袱，光亮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一群人全部围了上去，想去碰它，却又有点防备。

　　“这里面有什么？快打开看看？”

　　其实富生自己也好奇，包袱里的东西他日夜不曾离身，他知道它绝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来，又紧张又担心，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匣子。

　　这个匣子富商见过，船工们都挤上前去，把他挤到了后面，他们都想看看匣子里面有什么，但是富生没有打开，他不愿意再打开了。

　　那些五大三粗的船工们便直接自己上了手，谁知刚碰到匣子，那光亮突然聚成一束，精准无误地朝那人击去，直接就将他击出了三丈远。

　　其他人伸出去的手全部顿住，那束光打完人之后没再散发开来，而是左左右右地旋转着，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众人眼珠子齐齐一转，朝三丈外看去，那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也不知是死是活，他们便再不敢妄动了。

　　小越跑过去看了看，喊道：“放心吧，还活着，只是……这恐怕是内伤。”

　　闻言，他们不动声色地远离了那只匣子，再不说什么“打开看看”之类的话。

　　富生紧紧怀抱着它，它对他没有攻击，但他也不想打开它。

　　但是富商却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富生曾用那个匣子偷米，那里面是灰黑色的米粉。

　　有人提议道：“这么危险的东西，要不把它扔海里吧？”

　　富商本想反驳，但是那人的声音刚落，匣子便校准了一下方向，将光束正好对准了他。

　　他立即捂嘴不言，匣子终于满意了，光束肆无忌惮地上下左右旋转了一圈，最后对准了一片大海，便不再动了。

　　富商想到了什么，问道：“富生，这个匣子就是你的路引吧？”

　　富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原本对它避之若浼的众人纷纷面露喜色，富商也终于松了口气。

　　路引！路引终于给出了方向！

　　那个方向，那片大海，那里就是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