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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硕鼠(四)     这 ...

  •   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月光也比往常更温柔。风从刚收割后的稻田吹过,从城墙吹过,吹过靠岸停泊的大船,径直吹入大海。

      富商眼睛都不眨,死死盯着眼前的一缸大米,月亮开始西移,现在是子时了。

      还是白的,还没有变。

      他就说嘛,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窗外不知是哪些邻居们的狗又狗叫了起来,也不知道在叫些什么,就算是有贼……贼也得休息吧?不带这么叫的。

      不过也真是帮了他大忙。富商在地里累了一天,实在熬不住,幸亏狗吠不绝于耳,这才得以保持清醒。

      狗叫声越来越大,吵得耳朵要冒烟,敢情这是终于叫到他门口来了。

      富商突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有贼。

      呵,果然是人为。

      他就说嘛,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诡计他没见过,什么稀奇的事他没遇到过,当然所有人都长一副脸这事除外——他就知道这缸黑米的背后一定有猫腻。

      富商吹灭了火折子,静静地蹲到了土灶后,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搞鬼。

      柴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们家真是要多破烂有多破烂,门栓虽然没坏,但门轴坏了,还没来得及修,那贼人轻身一闪便已登堂入室。

      静极了,富商听到他蹑手蹑脚的声音,他已经来到了米缸旁,又听到米被搅动的声音。

      富商当机立断,“呼啦”一下吹燃了火光,猛地站了起来,一个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居然不一样!

      此贼人依旧是那渔夫的长相,依旧是那渔夫的穿着,但有一点却不一样——他只有渔夫一半高。

      半高的老渔夫愣在原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升子,准确地说应该是个木盒子,还有盖儿。那是当然,做贼的器具没有盖可不就要漏了吗?

      富商三步并作两步,一手举着火光,一手扼住了他的手腕,他那升子里果然是黑的。

      火光渐渐落下来,不对,贼人这回带的不是黑米——他那升子里装的是灰黑色的米粉!

      哼,诡计多端!

      富商二话不说,找了根绳子就将他捆了起来,这半高的老渔夫大哭起来,跪地求饶,嘴里还说着听也听不清的什么“求求了”之类的话。

      富商对此毫不理会,他手里这个小升子装的量哪里够呢?富商判定他必定还有同伙,可是他在门口转了一圈,除了那烦人的狗叫外,就再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或物了。

      想必是打草惊蛇了,不过好歹不算全无收获,富商得意地拍了拍这小贼的老脸。以防万一,他打算继续蹲守在米缸旁,只是心里比方才安稳多了。

      鸡鸣声唤醒清晨,同时伴随着一声悲痛的叫喊声,吓得富商脸上肥肉一颤,眼睛瞪一下就睁开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昨晚他还是睡着了。

      不过没事,富商看着对面挣扎了一晚上磕得浑身是伤的贼人放下心来,罪魁祸首已经被他抓获了。

      而在罪魁祸首的旁边,老渔夫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富商定了定眼,这位是真渔夫,不过是哭弯了腰罢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他头一低,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明明已经抓住了偷米贼,怎么还会是……怎么又会是……一缸黑米?

      这不可能!

      富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户外面渔夫苍老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在喊:

      老乞丐死了!老乞丐死了!

      老乞丐昨天晚上饿死了!

      富商的手一僵,他看着眼前被他五花大绑的半高小贼,看着他因挣扎而勒红的手腕,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给他解开的绳索,他只知道绳索解开的那一瞬间,他东倒西歪地冲了出去。

      没了轴的房门轰然倒地。

      孩童稚嫩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以前去别人家里偷吃的……”

      “……他们就把我绑起来……”

      老乞丐昨天晚上饿死了!

      “……老乞丐饿死了……”

      要是那天他也在场就好了。

      他是富生!他居然是富生!

      富商不可置信地看着颤抖的双手,原来杀死老乞丐的人,是他!

      老渔夫哭得几近晕厥,一边痛不欲生,一边呼喊着他那改了嫁的老伴,从了军的儿子,以及走失了的女儿。

      难怪,难怪他孤身一人,连坏了的门轴都没空去修补。

      他们昨天已经把所有的稻子都收了,现在除了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米外,他已经没有任何余粮了。他为了田里这几亩地操劳了大半年,明明是岁稔年丰,却还是颗粒无收。

      要想吃一口饭,要想生存下去,就只能拖着一把老骨头出海捕鱼,变成了那日见到的老渔夫。

      老渔夫当时说他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看来确实仅仅就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不对,哪里不对……

      富商脑子很混乱,所以一直到刚刚他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么明显的问题他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老乞丐是去年死的。

      所以……

      所以……

      所以他回到了一年前。

      富商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他居然很快就接受了。毕竟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离奇的事情,还有什么是值得震惊的呢?

      他想这必然与扶桑有关,扶桑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对于神仙来说,穿越时空也好,易容术也罢,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这会不会是神仙给他设下的考验呢?

      富商想起那天遇到渔夫时的情景,他那天的行为很奇怪,说不定就是神仙的化身。

      那么神仙给他设下的考验是——他现在还有一件事没有弄明白,他眼前的这缸黑米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病的稻米已成定局,再无回转余地,渔夫也不再流泪,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地。

      富商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倒伏的门,径直走出屋子,走到陆地的边缘,在那里停着的是他的全部身家。

      他上到船上,挑选了一担最好的米,又拿了些干粮点心。幸好他船上的米并没有变黑,他还有机会。这船的大米和谷子数不胜数,昨晚不行还有今晚,今晚不行还有明晚,他还有很多机会。

      富商挑着这一担米往渔夫家走去,他没有斗笠怪那样好的力气和身手,又一身肥肉,没走多久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也就只比富生和高风先生强点。

      当他好不容易来到渔夫家的时候,原本已经去了半条命的渔夫顿时活了过来,就如同濒死的鱼儿遇到了活水,他已经没了站起来的力气,趴在地上磕首道谢、老泪纵横。

      两人一起将新的大米装入缸中,只待天黑。

      伴随着日光的逝去,狗吠声又响了起来。

      富商依旧蹲守在原来的地方,他知道只要有人靠近,邻居的狗就会冲过来狂叫不止。

      今晚前来的又会是什么人呢?

      富商没有一点儿睡意,虽说他还有无数次机会,但是他必须以最快的方式破关,因为在关卡的背后还有一个名叫“扶桑”的地方等着他。

      不知等了多久,狗吠声再一次靠近了,并且声音越来越激烈,富商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又一次躲到灶后,静静地等着最后的真相。

      可是这回他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而狗吠声也消失了,难道他们走了?

      富商等不下去了,亲自走出门去看。黑夜里所有东西都糊上了一层膜,只有风声是清晰的。

      一张笑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富商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他心道不好,他本意是要守株待兔,在暗中观察大米变黑的真相,打他个措手不及。如今却一不小心正面交锋,他是一丁点儿武功也不会,要他挑担米还勉强可以,要他生擒贼人那可不得要了他的命。

      那笑脸笑着笑着就不笑了,“是我!”

      富商脑子一嗡,他伸手在耳朵边上摸了摸,低头一看竟随手碾死了只蚊子。

      “诶呀,你眼力怎么这么差,连我都看不清了?”

      富商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人是真正的渔夫,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出去,估计也是出来看情况的,吓得他还以为是贼人。

      要怪就怪他们都长一个样,黑灯瞎火,这让他怎么区分?

      富商:“你不是说是稻子坏了吗?”

      渔夫不答,看来他也相信这是人为了。

      富商又说:“我这大米跟你们的不一样,我这可没病,如果今晚还是变黑了,那说明……说明我也奈何他不了,还是去报官吧。”

      话音刚落,冷冷绵绵的风便吹来了。

      渔夫突然变得很惊恐,忙不迭地钻进了屋子里。

      富商也觉得这风有点阴,又蹲回了灶台后。

      就在这时,就在他刚蹲下来的一瞬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了,接着脚步声传来了,金戈敲撞的声音也传来了。

      终于来了。

      富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直觉告诉他这次一定是。

      他悄悄把头探了出去,那些人没有点灯,他看不清,只看到他们眼睛里面反着点光,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

      和昨天的富商比起来,他们的行动简直可以说是熟能生巧了,径直就来到了米缸旁。

      不是他们捣的鬼还能有谁?

      不过这回富商沉住了气,得等他们把作案工具拿出来。

      忽然一束光亮刺入他的眼睛,渔夫叫喊的声音传来了。

      他竟然忘了这一遭,老渔夫好不容易才从他这里又得到一些米,今天特意没睡觉等着他们,怎么会容忍他们肆无忌惮地把东西偷走?

      “我跟你们拼了!”

      不好!那些人人高马大,凭他们两个,想以弱敌强、以少敌多,那是不可能的事,还是明天报官吧。但这地方偏远,丢失的稻米又不是什么贵重的,报了官估计也抓不住这些奸诈的贼人。

      富商想出去劝架,他那被刺痛了的眼睛开始恢复视物,模模糊糊地倒映着外面的世界。

      可是比强光更大的……不,巨大的冲击透过双眼直抵灵魂深处,他好似被闪电劈在了原地。

      那些闯入者不是人!

      它们没有穿衣服,身上长着油光水滑的毛,屁股后面还有一根光秃秃的长尾巴,尖尖的嘴巴边上翘着两根硬胡须,手上爪子跟刀剑似的。

      是硕鼠!

      是巨大的、比人还要大的老鼠!

      它尖锐的爪子往身前一比划,老农夫便停住脚,什么都不敢动了。

      他们都很清楚,它们不可战胜。

      “不要吃我的谷子!不要吃我的谷子!”

      “求求了,求求你们不要吃了!”

      老农夫声嘶力竭地喊着、恳求着,恳求他们多少给他剩一些过冬的口粮,入冬后的鱼特别难捕,如果再没了这些谷米,这个冬天将再也无法度过。

      可是硕鼠们哪里理会这些,田里总会长出稻子,稻子总会结出稻穗,一条一条,金灿灿的,总会有吃不完的谷子。

      至于老农夫,它们毫不在意,它们只顾着吃米,一缸米很快就下去一半,今天吃完了,明天还会有,永远都不用发愁。

      可是明天没有了,对于老农夫来说,明天什么都没有了。

      “我……我,我跟你们拼了!”

      他双手紧握火把,他以热焰为枪,他冲向了这群硕鼠,冲向了这群喝他血、吃他肉的硕鼠。

      硕鼠们没有想到区区蝼蚁也会反抗,它们手上抓满了大米,一时来不及亮开爪子,情急之下受了惊,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

      一腔怒火擦着鼠皮而过,被养得油光发亮的老鼠毛霎时点燃。

      富商站在旁边惊魂未定,他看见锋利的爪子扼住了农夫的咽喉,他看见血从五指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它轻而易举地就榨干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那血溅到了旁边的米缸里,也溅到了富商瞪大的眼中,世界笼上了一层血色。

      硕鼠松开爪子,农夫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而后它用沾满鲜血的手往点着了的皮毛上轻轻一抚,火就灭了。

      它们没有再去管农夫的尸体,也没有管呆立在一旁的富商,它们只是吃米,一味地吃米,一缸米就这样被它们吃完了。

      它们挺着大肚子在血迹斑斑的地上休息,就在尸体的一旁。

      富商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有多久,他已经愣住了,彻底地愣住了,直到他在硕鼠的尾巴底下看到了一串黑色的东西。

      那是——

      老鼠尾巴往上一抬,一串串黑色颗粒如同刨玉米般喷涌出来,巨大的恶臭随之而至。

      那是……老鼠屎!

      富商感觉胃里一阵翻搅,窒息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嗓子眼好像也被那鼠爪子扼住了一般,头皮一整个跳动着。

      农夫吃的黑米竟然是老鼠屎!

      荒诞!这是一个彻底荒诞了的地方!

      富商受不住了,他逃也般地冲出门去,只有在这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夜里他才能不看见荒诞。

      但是他被绊倒了,他摸到了一个又软又硬的东西,血腥味沿着鼻孔灌了满脑。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那是刚才狂吠不止的狗,后来它就没有再叫了。

      四面八方又传来了狗吠的声音,他爬起来慌乱地奔跑着,他无法用“日光落下之后再无肮脏”来欺骗自己,他知道哪里有狗吠哪里就有硕鼠,他们正挨家挨户地偷着米吃呢。

      他一口气跑回到船上,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心里不断地默念着:

      “路引啊路引,请带我去到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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