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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忆存取馆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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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容隐准时出现在老陈的铺子门口。
晏无咎一宿没睡踏实。
折叠床太软,老陈在外面隔间整理货物的声音又响了一整夜。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老陈昨晚那番话。
第三个外来户。左眉有一道疤。容隐说送走了,但老陈后来又见过。
晏无咎坐在折叠床上,把工具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又解开。
门被敲了两下,老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界守大人来了。”
晏无咎站起来,拉开门。
容隐站在柜台外面,今天换了一身纯黑色的长衣,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他目光在晏无咎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
“认床。”晏无咎撒了个谎。
容隐没追问,转身往外走。“走吧。存取馆八点开门,我们赶第一批进去。”
两人出了铺子,沿着晨光里空旷的街道往东走。
走了两条街,晏无咎忽然开口:“老陈昨晚跟我说,他见过三个外来户。”
容隐的步子没变。
“他说第三个,你说送走了,但他后来在别的地方又见过。”
容隐的脚步依然不急不缓,甚至连偏头的动作都没有。
“老陈是个商人,商人喜欢用信息换人情。”容隐淡淡地说,“他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觉得欠他一个人情,以后好从你身上套话。”
“所以你没骗他?”
“我确实送走了三个。”容隐说,“前两个成功了。第三个……在启动归零程序的时候,夹层出现了数据乱流。”
“他死了?”
“他消失了。”容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归零程序如果发生乱流,人可能被送回原处,也可能被抛到其他的时间节点。老陈看到他,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时间节点的他,刚好被抛回了元墟。”
晏无咎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能完全信服,但也没再追问。
两人拐上了一条宽阔的主干道。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
建筑没有外墙,或者说,外墙是透明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座由无数个发光方块堆叠而成的透明金字塔。那些方块里不断有数据流一样的蓝光闪过,密集得让人眼晕。
“记忆存取馆。”容隐停在台阶下。
晏无咎抬头看着那座建筑,心里生出一股压迫感。
“进去之后,少说话,别离开我身边。”容隐压低声音,“祁司今天在馆内值班,他大概率会亲自核对你的身份。”
“核对身份?你不是说我已经被你控制住,在等归零吗?”
“那是书面申请。祁司这种人,不见到实物,不会轻易相信。”
容隐推开第一道玻璃门。
门后是极其宽广的大厅,地面上铺着光洁的白色材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硬得像一家未来医院。
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纯白长衣的男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看面前悬浮的一块光屏。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很年轻。五官生得极好,但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属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打量着晏无咎。
“容隐界守。”那人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耽搁了。”容隐走到他面前,语气轻松,“祁司,东西带来了。”
祁司。
晏无咎心里一沉。
这就是那个卡了容隐申请、在暗中查巡查记录的技术官。
祁司的视线从光屏上移开,完完全全落在了晏无咎身上。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扫描一件物品。
“这就是那个外来者?”祁司问。
“对。”容隐侧了侧身,挡在晏无咎前面半步的位置,“触碰器物过来的。记忆有缺损,需要调取历史锚点数据修复。”
祁司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上前一步。
“伸手。”
晏无咎看了容隐一眼。容隐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晏无咎伸出右手。
祁司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像印章一样的黑色小物件,按在晏无咎的手腕上。
印章亮起一道红光。
晏无咎只觉得手腕一烫,像被静电打了一下,本能地缩回手。
祁司低头看着那个黑色印章上的读数,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身上的残留数据,和东区昨天标记的坐标轨迹完全重合。”祁司抬起头,目光锐利,“但报告上说,你是在西区被界守捕获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晏无咎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昨天换衣服、去老陈的铺子,都是在东区周边活动,如果这个扫描仪能追溯他落地后的轨迹……
“他是在西区被我捕获的。”容隐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紧不慢,“但他落地的前半个周期,在城里乱转,中途去过东区,这有什么问题吗,祁司技术官?”
祁司转过头,看着容隐。
“有问题。”祁司说,“界守大人,外来者误入元墟,体内会带有强烈的时空辐射。这种辐射在最初的一个周期内会与周围环境发生反应,留下无法抹除的轨迹。”
他举起手里的黑色印章。
“仪器的读数显示,他至少在东区待了超过五个周期的时间。而在你的报告里,你是在他落地两个周期后,就‘控制’了他。”
祁司盯着容隐的眼睛,声音冷硬得像金属。
“容隐界守,你没有按时控制住他。你把他藏起来了。你违反了界守条例。”
大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晏无咎的手指悄悄摸向裤兜里的多功能刀。
容隐却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温和的伪装褪去了,整个人反而透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势。
“祁司。”容隐往前走了一步,离祁司只有半步的距离,“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向你解释得那么清楚了?”
祁司没有退。
“你可以不解释。但我有权暂扣这次调阅申请的权限。”祁司说,“直到巡查队核实清楚这个外来者的身份和轨迹。”
“暂扣?”容隐眯起眼睛。
“对。从这一刻起,他和这次的记录,由技术部接管。”祁司偏了偏头,大厅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巡查员。
晏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他现在被带走,一切都完了。祁司绝对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陈昨晚说的话。
“第三个,界守说送走了,但我后来在别的地方又见过那个人。”
晏无咎突然开口了。
“祁司技术官。”
他往前跨了一步,从容隐身后走了出来,直视祁司的眼睛。
“你扣留我,是因为我违反了条例,还是因为你想确认,我到底是不是‘第七个’?”
祁司的瞳孔猛地一缩。
连容隐的背影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晏无咎其实是在赌。老陈说见过三个,但祁司这种人,如果真的在查容隐,他手里绝对有一个具体的档案数字。晏无咎故意说了一个数字,就是为了试探祁司的反应。
祁司的表情变了。
他挥手让两个巡查员停下,死死盯着晏无咎。
“谁告诉你‘第七个’的?”祁司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隐蔽的急切,“容隐告诉你的?”
晏无咎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容隐身边。
这个动作,落在祁司眼里,就像是两人在唱双簧。
祁司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的数据板,在上面快速操作了几下。
“调阅权限开放。”祁司冷冷地说,“但我的审查还没结束。一旦记录调阅完毕,我会亲自启动归零程序。”
他看了容隐一眼。
“界守大人,我看你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祁司转身,带着两个巡查员走进了大厅侧面的通道,消失在阴影里。
晏无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容隐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责备,也没有生气。容隐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晏无咎读不懂的情绪。
“第七个?”容隐低声问。
“我瞎猜的。”晏无咎实话实说。
容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你胆子确实大。”容隐转过身,往大厅深处的调阅区走,“跟我来。既然权限开了,在他反悔之前,我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穿过空旷的大厅,进入一部向下的透明升降机。
升降机平稳地下降,四周的数据流闪烁得更快了,像是进入了某种数据核心。
晏无咎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祁司说的‘轨迹重合’和‘辐射’,是真的吗?”
“是真的。”容隐说,“你在这儿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元墟的系统里有记录。我之前把你的轨迹抹掉了一部分,但他刚才用的那个仪器,能直接读取你体内的残留数据。抹不掉。”
“那刚才,如果没把他唬住……”
“你没把他唬住。”容隐打断他,“他只是疑心重。你说了‘第七个’,他开始怀疑我暗中进行了一些他不知情的计划。他放开权限,是想让我们去查,他好在后台截获我们查的资料。”
晏无咎愣了一下。
“那我们还去查?”
“查。而且我就是要让他看。”容隐的目光落在升降机门外的楼层指示上,“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不如摊开来,让他自己看。”
升降机的门开了。
眼前是一条极长的白色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
容隐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边。
“这里面,是几百年前那个外来者的全套记录。”容隐把手按在门上,转头看着晏无咎,“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看到一些,你原本以为自己忘记了的东西。”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中间悬浮着一个光球。
容隐走进去,手掌按在光球上方。
“检索:编号103,外来者定位锚点。”
光球开始旋转,无数细密的蓝色光线从内部渗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副半透明的画面。
画面渐渐清晰。
晏无咎抬起头,看清了画面里的场景。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画面里是一个地球的戈壁滩。考古现场。
那是晏无咎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但在画面的正中央,放着一件泛着蓝光的青铜器物。
而器物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衣、眉眼和眼前人一模一样的人。
那是容隐。
晏无咎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去过地球。”
“那是几百年前。”容隐平静地说。
“可你在那儿。”晏无咎指着画面,声音有些发紧,“那个时间点,你不该在元墟。你在地球。”
容隐看着他,那双一直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终于在这个时候彻底安静了下来。
“无咎,”他说,“你真的以为,你之所以会碰到那件器物,是因为我把它埋在了那里吗?”
晏无咎心里一沉。
“难道不是吗?”
容隐抬起手,在光球上拨了一下。
画面旋转,向四周扩散。
晏无咎看到了戈壁滩的背景在变化,不再是他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建筑、设备,完全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样子。
而在那个几十年前的戈壁滩上,有一个穿着考古队服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蹲在沙土前,正小心翼翼地拂去一件青铜器上的泥土。
那个男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晏无咎如遭雷击。
那张脸,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的记忆缺口,”容隐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不是因为元墟的辐射产生的。是因为你几十年前,就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