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隐元墟》海锂

3、老陈

　　第二天早上，晏无咎是被通道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库房里还是一片昏沉，容隐睡的那张垫子已经空了，叠得整整齐齐，连褶子都压平了。

　　脚步声从库房入口的方向传过来，不急不缓，但比容隐的步子轻一些。

　　晏无咎坐起来，手摸到工具包旁边，把那把多功能刀摸了出来，塞进裤兜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探进头来。

　　年纪不大，脸圆，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装，看见晏无咎坐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头去，门又合上了。

　　晏无咎站起来，走到门边，侧着听了一会儿。

　　门外有说话声，两个人的。一个是容隐，另一个是刚才那个圆脸。

　　“……在里面？”圆脸问。

　　“嗯。你带他去你那儿待一天，晚上我来接。”

　　“界守大人，我那儿……”

　　“我知道你那儿小。挤一天就行。”

　　门又开了，这回是全开。容隐站在门口，旁边站着那个圆脸，正用一种不太自在的表情看着晏无咎。

　　“这是阿栗。”容隐侧了侧身，“在我手下做事。你今天跟他待一天，晚上我回来接你。”

　　晏无咎看了看阿栗，又看了看容隐。“你去哪？”

　　“去盯审核进度。”容隐说，“申请交上去之后，流程走到哪一步，得有人催。我不去，他们能拖到后天。”

　　晏无咎点了点头。“行。”

　　容隐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我昨天给你的那枚，你放好了？”

　　“内袋里。”

　　“这枚你给阿栗。”容隐把金属片塞到他手里，“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阿栗按一下这个，我这边能收到信号。”

　　晏无咎把金属片接过来，转手递给阿栗。阿栗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放进自己工装胸前的口袋里，还拍了两下确认放好了。

　　“走吧。”容隐看了两人一眼，先走了。

　　阿栗朝晏无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跟上。

　　——

　　阿栗的住处离旧库房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路上阿栗走在前面，晏无咎跟在后面半步。阿栗走路的样子跟容隐不太一样，步子快，频率也高，像是习惯了赶路的人。

　　但他一路上不说话，也不回头看晏无咎，就闷着头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半路，晏无咎忍不住开口：“你跟着容隐多久了？”

　　阿栗的脚步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三年。”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界守大人让我别跟你多说话。”

　　“为什么？”

　　“他说你话多。”

　　晏无咎噎了一下。

　　阿栗又闷头走了一段，大概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太直了，补了一句：“界守大人说，你现在不太安全，知道得越少越好。”

　　“知道得少，出了事也不知道往哪跑。”

　　阿栗没接话，但步子明显慢了一点。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界守大人很少带人来我这儿。”

　　“以前带过？”

　　“带过一次。”阿栗说，“好几年前了。那次那个人也是外来的，待了一天就走了。”

　　“走了？回去了？”

　　阿栗摇了摇头。“不知道。界守大人没说。”

　　晏无咎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容隐说他是唯一一个碰到器物后活着被拉过来的人。那阿栗说的“好几年前那个”，可能只是普通的误入者。

　　也可能不是。

　　——

　　阿栗的住处在一栋建筑的顶层，很窄，比容隐任何一个落脚点都小。

　　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只能侧身通过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靠墙一张窄床，窗下一张小桌，桌上堆着一些工具和零件，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你睡床，我打地铺。”阿栗把床上的被褥拢了拢，拍了两下。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界守大人说了，你是客。”阿栗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而且床太小，我睡不惯。”

　　晏无咎没再争，把工具包放在床边，坐下来。

　　阿栗在墙角铺了张薄垫子，盘腿坐上去，从桌上拿了个半成品的零件开始摆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晏无咎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贴着一张图，像是星图，但密密麻麻的线条跟地球的星图完全对不上。桌角堆着几个零件盒子，盖子开着，里面是各种粗细的金属丝和小型组件。

　　“你做什么的？”晏无咎问。

　　“修东西。”阿栗头也不抬，“巡查队的装置坏了，送过来我修。”

　　晏无咎心里一动。“巡查队手上的装置，你都会修？”

　　“大部分会。”阿栗用镊子夹起一根细丝，“不过我只修硬件。里面的程序我不碰，那是技术官的事。”

　　“你刚才说的技术官，是专门管装置程序的？”

　　“嗯。巡查队每次出任务，技术官远程调装置的扫描参数。我这边只负责确保设备不坏。”

　　晏无咎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记下来。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整理目前知道的东西。

　　容隐是界守，负责处理误入者。元墟有归零程序，能把外来者送回去，但需要定位锚点。他碰的那件器物是锚点，但留在了地球。记忆存取馆里有以前类似事件的定位记录，调阅需要界守申请，审核要过三道程序。

　　阿栗是容隐手下，管修理，接触得到巡查队的设备硬件。

　　老陈是街角那家铺子的店主，见过不止一个外来户。

　　容隐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一个能把他藏起来的人。这个人是谁，容隐没说。

　　他睁开眼，看向阿栗。

　　“老陈你认识吗？”

　　阿栗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街角那家铺子的老陈？”

　　“对。”

　　“认识。他那儿什么都卖，也什么都收。我们修东西缺零件的时候偶尔去他那儿找。”阿栗顿了顿，“你怎么知道老陈的？”

　　“昨晚去他那儿换了身衣服。”

　　阿栗的表情变了变。“界守大人知道你出去了？”

　　“知道。”

　　阿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但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你别再出去了。界守大人今天要是没回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不出去。”

　　阿栗点了点头，但看表情不太信。

　　——

　　中午阿栗从桌下摸出两个扁扁的盒子，打开，里面是压好的干粮，看着像压缩过的米饼。

　　“凑合吃。我不会做饭。”

　　晏无咎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口感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味道还行，有点像炒米。

　　两人面对面嚼干粮，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吃到一半，阿栗忽然开口：“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地球。”

　　“没听过。”

　　“很正常。离你们很远。”

　　阿栗嚼了两口，又问：“你们那儿的人，都像你这样？”

　　“哪样？”

　　“说话少，问得多。”

　　晏无咎想了想。“大部分人都这样。”

　　阿栗哦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干粮，阿栗收拾了盒子，又坐回墙角摆弄零件。晏无咎靠在床边，闭着眼假寐。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阿栗的工作台上有个东西响了一声。

　　阿栗放下手里的活，凑过去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小装置，上面亮着一颗绿色的灯。

　　“这是什么？”

　　“通讯器。”阿栗拿起来看了一眼，“界守大人那边的。”

　　他按了一下某个位置，凑近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一点。

　　“怎么了？”

　　阿栗没立刻回答，把通讯器放下，转过身来。“界守大人说，审核卡住了。”

　　晏无咎坐直了。“卡在哪一步？”

　　“第三道程序。负责审核的那个技术官说，申请材料缺一份补充说明，让界守大人今天之内补过去。界守大人正在准备，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来。”

　　“补充说明是什么？”

　　“就是……为什么要调这条记录的理由。”阿栗说，“界守大人之前填的理由是‘归档校正’，但技术官说这个理由不够。”

　　晏无咎想了想。“归档校正这个理由，是容隐随便填的？”

　　“应该是。”阿栗挠了挠头，“界守大人平时调记录都用这个理由，以前都能过。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卡了。”

　　晏无咎皱了皱眉。

　　归档校正，说白了就是“我没事翻翻档案整理一下”。这种理由放在平时没问题，但放在一个界守突然要调几百年前外来者记录的情况下，就显得有点刻意了。

　　如果他是那个技术官，也会多问一句。

　　“容隐那边怎么说？”

　　“他说他会处理。让你别担心。”阿栗又看了看通讯器，“但他说话的语气不太对。”

　　“哪里不对？”

　　“平时他说话都是……就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这次他回得特别快，就一句‘知道了’。”阿栗捏了捏手里的通讯器，“界守大人回话越快，说明事情越麻烦。”

　　晏无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你们那个技术官，权力很大？”

　　“不算大，但卡流程卡得死。”阿栗说，“他要是觉得理由不充分，就能一直压着不往上报。”

　　“那如果他一直压着，会怎么样？”

　　“界守大人就得重新交申请。重新交，流程从头走一遍，又是两三天。”

　　晏无咎停下来。

　　两三天他等得起，但巡查队不等。

　　昨天那队人扫完最后一圈的时候说“这两天会再扫一次周边”。如果两三天内容隐的申请还没批下来，他就一直得躲着。阿栗这里小是小，但藏一个人也不算难事。

　　问题在于，容隐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还没见着，审核先卡了。

　　“你刚才说，技术官是管装置程序的。”晏无咎问阿栗，“他跟巡查队的技术官是同一个人吗？”

　　阿栗愣了一下。“是同一个系统。审核记录的技术官和巡查队的技术官都是技术部的人，有可能是一个人，也有可能是两个。”

　　“你能查一下吗？”

　　阿栗犹豫了一下。“查是能查，但我这边只有修理单上的信息。”

　　“修理单上有没有技术官的名字？”

　　“有。每次送修都有对接人。”阿栗站起来，走到桌边翻开一个本子，翻了几页，“这个月送修的三批装置，对接人都是一个叫‘祁司’的。”

　　“祁司。”晏无咎把名字重复了一遍，“你能联系上他吗？”

　　“我？”阿栗瞪大了眼睛，“我直接联系技术官？我平时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每次送修都是把东西放到维修口，他那边派人来取。”

　　“那你有没有别的渠道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阿栗捏着本子想了半天。“老陈。”

　　“老陈？”

　　“老陈那儿什么人都去。修东西的、收东西的、打听事的，都往他那儿凑。”阿栗说，“祁司手下的技术员有时候也会去老陈那儿找零件。你要是想打听祁司的事，老陈八成知道。”

　　晏无咎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是淡蓝的，时间还早。

　　“你带我去找老陈。”

　　阿栗的脸色变了。“不行。界守大人让我看着你，不让你出去。”

　　“我没让你带我出去。”晏无咎看着他，“你告诉我去老陈那儿怎么走，我自己去。”

　　“那我更不行了。你一个人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你就按那个金属片。”

　　阿栗摸了摸胸前的口袋，表情挣扎了几秒。“不成。界守大人知道了非得——”

　　话没说完，桌上的通讯器又响了。

　　阿栗赶紧拿起来听，听了几秒，表情忽然松了一半，长长地出了口气。

　　“界守大人说，他马上过来。补充说明交上去了，技术官那边收了材料，审核大概傍晚就能出结果。”

　　晏无咎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技术官，叫祁司？”

　　“界守大人没说名字。”阿栗放下通讯器，“不过他既然肯收材料，应该不会卡了吧。”

　　晏无咎没有阿栗那么乐观。

　　“归档校正”这个理由被卡了一次，说明对方起了疑心。容隐补了一份补充说明，对方收了，不代表会批。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等他来了再说。”

　　——

　　容隐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步子还是那个步幅，表情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但晏无咎注意到他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确认晏无咎坐在床边没挪过位置。

　　“审核批了。”容隐坐下来，接过阿栗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这么快？”阿栗有点意外。

　　“补充说明写得好。”容隐放下杯子，“我写明了是帮一个误入者调历史锚点数据，技术官那边就没再压。”

　　晏无咎看着他的表情。“你写明了？”

　　“写明了一半。”容隐说，“我只说了有误入者需要调数据，没说人现在在我手上。技术官以为误入者已经被我控制住了，在等归零。”

　　“那如果他知道人在我这儿，还没归零呢？”

　　“所以他不能知道。”容隐站起来，“明天上午去存取馆。今晚你不能再回旧库房了，那边已经扫过一次了。”

　　“那我去哪？”

　　“老陈那儿。”

　　晏无咎愣了一下。

　　容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晏无咎明白了。“你早就打算让我去老陈那儿？”

　　“老陈那儿人多眼杂，反而好藏。巡查队不会想到外来者会藏在店铺里。”容隐说，“而且老陈这个人，嘴紧。”

　　“你信他？”

　　“不信。但他要钱。”容隐说，“他要的东西，我给得起。”

　　晏无咎想起昨晚老陈收他电池的时候那个表情。“他收东西不看价。”

　　“所以他好打交道。”容隐转过身，“走吧。今晚你住老陈那儿，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去存取馆。”

　　阿栗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出门，忽然叫了一声：“界守大人。”

　　容隐停下脚步。

　　“那个技术官……祁司，我听说他最近在查巡查记录。”阿栗的声音不大，“我不确定是不是跟这事儿有关。”

　　容隐没有回头，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

　　去老陈铺子的路上，容隐没怎么说话。

　　晏无咎跟在他身后，发现他今天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栗说的那个祁司在查巡查记录，是什么意思？”晏无咎问。

　　“祁司是技术官，他有权调阅所有巡查数据。如果他主动去查某一区域的巡查记录，说明他在查什么东西。”

　　“查什么？”

　　“查我。”容隐说得很平，“我提交申请调记录，理由写的是有外来者需要归零。但祁司如果去查了东区的巡查记录，就会发现东区标记的那处外来者痕迹，到现在还没归零。”

　　晏无咎听懂了。“他发现异常了。”

　　“他起疑心了。”容隐说，“所以他卡我的申请。”

　　“但你还是把材料交上去了。”

　　“交了。我写的是外来者已经被控制，正在等待归零程序启动。只要他不细查，就过得去。”

　　“他要是细查呢？”

　　容隐没回答。

　　两人走到老陈铺子门口，门还开着，老陈坐在柜台后面，看见容隐进来，也不意外，只是抬了抬下巴。

　　“界守大人，稀客。”

　　“今晚他住你这儿。”容隐指了指晏无咎。

　　老陈看了晏无咎一眼。“昨晚那个换衣服的。”

　　“对。”

　　老陈站起来，绕出柜台，把铺子后面的隔间门推开。“住后面。里面有个小间，能睡人。”

　　容隐转过身，对晏无咎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在这之前，别出去。”

　　“知道了。”

　　容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老陈，然后转身走了。

　　老陈把隔间门拉开。“进来吧。”

　　晏无咎跟着他进了后面。隔间不大，摆着一张折叠床和一张矮凳，角落里堆着几箱货。

　　“你跟他什么关系？”老陈问。

　　“他负责把我送回去。”

　　老陈笑了一声。“他说送你回去，你就信？”

　　晏无咎在折叠床上坐下来。“你有话直说。”

　　老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在元墟开了几十年铺子，见过三个外来户。第一个，界守送走了。第二个，界守送走了。第三个，界守说送走了，但我后来在别的地方又见过那个人。”

　　晏无咎抬起头。“你确定？”

　　“认脸的事，我不会错。”老陈说，“所以我才问你，他说送你回去，你就信？”

　　晏无咎坐在折叠床上，看着老陈。

　　“你说的第三个，长什么样？”

　　“比我高半个头，左眉上有一道疤，说话嗓门大。”老陈回忆了一下，“他在这儿住过两晚，也是界守送来的。”

　　“哪个界守？”

　　“就他。”老陈朝铺子前面努了努嘴，“容隐。”

　　晏无咎没说话。

　　老陈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别全信我。开店的人，话多。”

　　他把隔间门拉上，脚步声往柜台那边去了。

　　晏无咎坐在折叠床上，把老陈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左眉有一道疤。嗓门大。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容隐说过，他是唯一一个碰到器物后活着被拉过来的。

　　那老陈说的第三个人，如果不是碰器物过来的，就是另一种情况。

　　还有一种可能：容隐对晏无咎说了谎。

　　晏无咎把工具包放在折叠床旁边，靠着墙，闭上眼。

　　明天进了记忆存取馆，他要查的不只是那份定位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