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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几十年前的影子 密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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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闭的房间里,光球还在缓慢旋转。
半空中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那套几十年前的考古队服沾满了黄土,衣领磨得起了毛边。年轻男人的眼神很亮,带着毫无防备的专注,正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扫开泥土。
晏无咎盯着那张脸,像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认得出来,那就是他自己。
不是长得像,那就是他。眉骨偏左的位置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那是他每天洗脸都能在镜子里看到的细节。画面里的年轻人也一样,甚至连拿刷子的手势,微微歪着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晏无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桌面,“这绝对不可能。”
“这是编号103的记录。”容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情绪起伏,平铺直叙,“元墟的系统不记录幻觉,也不篡改历史影像。这是客观数据,是发生过的事实。”
“几十年前,我是考古队的新人。我跟着导师在西北跑野外。但我记忆里的那段日子,是连贯的。”晏无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头看着容隐,努力回想,“我记得每天的发掘进度,记得晚上在帐篷里借着应急灯写报告,记得风沙打在帐篷上的声音。我根本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更没见过你。”
“你记忆里的连贯,是系统帮你补上的。”容隐抬起手,在光球上轻轻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拨弄水面。
画面开始快速倒放。
晏无咎看到那个年轻的“自己”站起来,和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然后,戈壁滩的风景开始扭曲,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颜色从黄沙变成了元墟那种干净的浅灰色。
画面闪了一下。
年轻的晏无咎站在了元墟的街道上。
他满脸惊恐,衣服破烂,上面还沾着戈壁的沙土,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撞到了路人,又慌张地道歉。但元墟的路人只是冷漠地看他一眼,绕开他继续走,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这是你第一次被拉过来的时候。”容隐在旁边做着解说,声音放得很低,“时间是元墟标准历法,三百二十年前。按你们地球的时间算,大概是在你记忆里的几十年前。”
画面再次跳转。
年轻的晏无咎蹲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那个房间晏无咎很眼熟,是容隐那个干净的落脚点。墙壁上的光带,那张矮桌,甚至架子摆放的位置都一样。容隐出现在画面里,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眉眼间少了点深沉,多了些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他递给年轻的晏无咎一杯水。
“那时候我还是个普通的巡查员,负责东区的日常巡逻。”容隐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语气没什么波澜,“你是我接手的第一个外来者。”
晏无咎看着画面里的两人。年轻的自己正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噎住了还猛灌水。而画面里的容隐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后来呢?”晏无咎问。
“后来,我向上面提交了归零申请,带你去了夹层通道,把你送了回去。”
画面再次跳转。
戈壁滩的场景又出现了。夜里的戈壁,风很大,画面里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寒意。年轻的晏无咎站在那件青铜器物旁边,容隐站在他几步外。
晏无咎注意到,画面里的容隐穿着一件明显不符合他尺寸的旧外套,那是地球上的衣服,大概是几十年前那种老式的军大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你当时去了地球。”晏无咎说,“你亲自送他回去的?”
“归零程序不完善,定位存在偏差。我只能跟着穿透夹层,把你放在准确的落点上。”容隐说,“那件器物是你第一次来时携带的锚点。你回去的时候,必须把它留在那里作为标记。我把它重新埋好,掩埋了痕迹。”
画面里,容隐看着年轻的晏无咎,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话。
“他说了什么?”晏无咎问。
容隐没有立刻回答。
画面里的年轻晏无咎听着容隐的话,先是愣住,然后剧烈地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抗拒和恐惧。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步履僵硬地走向不远处亮着灯的考古营地。
“我抹除了你对元墟的记忆。”容隐终于开口,“不只是那几天的经历,还包括你碰到器物那一刻的认知。因为如果留着这些记忆,你回去之后,会被地球的精神医疗机构当成重度妄想症关起来,你的一辈子就毁了。”
晏无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感觉到一阵荒谬,却又无法反驳。
“抹除记忆的技术,是元墟的强项。只要物理结构没有损伤,做得干净利落,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容隐转过头,看着光球,“唯一的代价,就是你脑子里多了一段空白。”
晏无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想起自己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岁月,想起自己以为是工作太累导致的记忆衰退,原来连那点“毛病”,也是被人为安排好的。
“等等。”晏无咎忽然抓住了一个逻辑漏洞,抬起头,“如果你几十年前就见过我,把我送走了。那这次呢?”
他看着容隐,目光锐利。
“这次我碰到的这件器物,为什么会再次把我拉过来?你之前不是说,我是唯一一个碰到器物后活着过来的人吗?那当年的我算什么?”
容隐的表情变得有些沉。
他抬起手,光球停止了旋转,画面定格在那片漆黑的戈壁滩上。
“因为你这次碰到的,和当年碰到的,不是同一件东西。”容隐说。
晏无咎愣住了。“什么意思?”
“编号103,是当年你带过来的那件青铜器。它的材质是元墟的特有金属,内部带有夹层定位的编码。”容隐看着他,“但我几十年前去地球送你的时候,那件器物,被人换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晏无咎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光球运转时极细微的嗡嗡声。
“被人换了?”晏无咎的声音沉了下来,“被谁换了?”
“不知道。”容隐摇摇头,“我回到元墟之后,才发现系统里多了一条异常的记录。有一件外形一模一样的器物,被留在了你的世界。它的材质、数据,完全伪造。甚至骗过了你那个时代的考古仪器。”
容隐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晏无咎。
“我发现了这个错误,所以我申请了这个界守的位置,守了几十年。我花了很久才锁定那件伪造品的位置。我把那件器物从地下挖出来,重新投放到你的考古现场,就是为了让你碰到它。”
“为了让我再次被拉过来?”晏无咎问。
“为了让你再次被拉过来。”容隐承认了,没有一丝避讳,“因为我需要你。”
晏无咎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记忆里的那段空白,不是我抹除的。”容隐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当年的抹除很彻底,如果你只是忘了元墟,你不会留下那种断层。那是你第一次回去之后,你自己在潜意识里挖掉的。”
“我为什么要挖掉自己的记忆?”
“因为你当时看到了什么东西。”容隐说,“那个东西让你极度恐惧,你甚至不敢告诉当年的我,只能选择把它从脑子里硬生生扣掉。”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光球突然开始剧烈闪烁。
“警告:调阅权限被强制中断。数据正在遭受外部覆写。”
机械的警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尖锐地响了起来,顶部的红光不断闪烁,刺得人眼睛疼。
容隐脸色微变,他伸手一揽晏无咎的肩膀,将他猛地往后一拉。
两人刚刚退出房间,白色的金属门就“砰”地一声关紧了。门缝里闪过一阵刺眼的白光,甚至带着焦糊的味道。
“祁司。”容隐盯着紧闭的门,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走廊里的光带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原本宽敞的走廊此刻看起来像某种警报区。
“界守大人。”祁司的声音从天花板的广播里传出来,依然毫无起伏,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很遗憾,你们的调阅超时了。我不仅封锁了数据,还顺便查了一下东区的监控。”
晏无咎心里一紧。
“那个带外来者去换衣服的店主,也就是叫‘老陈’的人,刚刚被巡查队带走了。”祁司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界守大人,你不仅违反条例藏匿外来者,还试图通过非官方渠道掩盖他的行踪。现在,请把外来者交出来,接受全面审查。”
晏无咎看向容隐。
容隐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祁司,”容隐说,“你真以为,一个老陈就能威胁到我?”
“我不觉得能威胁到您。我只是在执行条例。”祁司的声音依旧冷硬,“一分钟之后,如果你们没有走出记忆存取馆的大门,我会启动强制压制程序。界守大人的特权,在技术部的地盘上,并不完全管用。”
广播切断,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声。
晏无咎摸出兜里的多功能刀,弹出刀刃。
“现在怎么办?”他问。
容隐转过身,看着晏无咎。红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界。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害怕,没敢把那个秘密说出来。”容隐伸手按住晏无咎的肩膀,力道很重,不容挣脱,“现在,有人堵在门外,要强制结束这一切。你还打算把它烂在肚子里吗?”
晏无咎看着容隐的眼睛。
那些缺失的碎片,那些被强行挖掉的空白,在这一刻像被一把钝刀子在脑子里搅动,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当年到底在怕什么了。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晏无咎的声音很低,但极稳,“在那条回去的通道里。有一扇门。”
“什么门?”
“一扇标着‘元墟核心’的门。门后面,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死寂。”晏无咎看着容隐,一字一句地说,“整个元墟,都是假的。我当时以为那是梦,但我现在觉得,那是真的。”
容隐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盯着晏无咎的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元墟核心的门,只有历任界守的最高权限才能打开。”容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怎么会走到那里去?”
晏无咎刚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晏无咎握紧了手里的刀,“先出去再说。”
容隐松开他的肩膀,转过身,面对着那条被红光笼罩的走廊。
“你说得对。”容隐从长衣的内侧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圆形的银色装置,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跟紧我。要是掉队了,我可没空回头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