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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祠隔水影相望 画部的肆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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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部的肆娘,是圣城脾气最好的长老。
她的好脾气不是装的,是懒得管,懒得生气,懒得计较。她画画的时候尤其如此,谁来她都不撵,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她连眼皮都不抬。她所有的勤快都给了画部的画,画部的每一幅画在晾干之前都会过一遍她的手,这些可不是普通的画,有的画可以做建筑,有的画可以关人,有的画可以当作法器……画画的人法力越高,画的效果就越强,若是在画还未晾干之前加一些毒之类的,那这画可就危险了。
圣城的孩子都爱往画部跑,看画部的弟子们画画是其一,其二是画部的后院有一条河,河里有鱼,河边有果树,管事的婆婆还时常给孩子们留点心。画部的河是肆娘画出来的。
画部的后院,比前头更见性情。前院挂画,等到画干了,弟子们就拿着去到各处,再施加一点法力让画成真。后院是肆娘自个儿的地方,晾绢的架子同果树挤在一起,颜料缸沿上沾着各色的渍,洗笔的水泼在石板上,干了,又是一幅没头没尾的画。墙角堆着些派不上用场的绢,也不扔,说是留给孩子们剪纸玩。
风过院子的时候,满院的绢一齐轻轻地动,连河面上都跟着起了一层细纹。
林情去画部那日,肆娘在画河。这条河被她造出来,每日的颜色都跟着圣城的天空变化着。肆娘容色明丽,挽着袖子站在绢前,谁也看不出她的年岁。
画的真是后院这条河,铺开的绢比人还长,肆娘手里一支笔,半天才落一下。她落笔慢,想得久,有时候一整日就画一片云。
管事的婆婆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出来,放在她手边,笑眯眯道:“姑娘多吃些。你这几日,没少挨罚吧?”
林情含着糕,含含糊糊地告状:“抄书抄了三日,手腕都要断了。婆婆,肆娘画这条河画多久了呀?”
“这幅么,”婆婆想了想,“开春就铺下了,如今还没画完。她画画就这样,一幅画画一年也是有的。先前还画过一幅大的,画的是月纹树,画了整整三年,画成了,圣主亲自来看,看完了却叫她收起来,不许挂。”
“为什么?”
“那谁知道。”婆婆摆摆手,端着空碟子去了,“大人们的心思,咱们不猜。”
肆娘画河,先画两岸,后画水。
两岸的石头、芦苇、人家,都已有了七八分,独独中间那一带水还空着,绢白得晃眼。
林情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水为什么还不填。
肆娘道,水是活的,今日一个色,明日一个色,她要等一个对的日子,把它一次填对。说着,她把笔在水盂里蘸了蘸,又搁下了。
婆婆去而复返,续上一壶热茶,在旁边嘀咕,说这幅画再等下去,河里的鱼都要先老了。
肆娘听了,只笑,也不接话,手里的笔悬在绢上,还是没有落下去。
林情嘴里含着糕,她发现圣城的大人们都有这么个毛病,一件事讲到一半,忽然就不讲了,笑一笑,或叹口气,把后半截咽回去。小孩子问得多了,他们便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她想,长大可真是个好东西,什么事到了长大就都知道了。
林情在旁边坐了半晌,坐不住了,跑到河边去看鱼。
河边有一排平整的石头,是历年来看画的人坐出来的,石面都坐得发亮。
她挑了最边上的一块坐下,鞋尖堪堪够着水面,惊得一群银鱼倏地散开,又倏地聚回来,围着她的影子打转。
岸边的果树正是挂果的时候,青青的小果子垂在水面上头,风一过,便有一颗熟透的掉进河里,鱼群轰地围上去,顶得那果子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河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鱼是银色的,一群一群,在水草里钻进钻出。
她正看得入神,眼角瞥见对岸的荷叶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个小小的影子,贴在水面上,半透明。
林情认出了这个影子。是水巴巴。
水巴巴是水精灵,胆子小,很容易害羞。它平日里在各处水里游,替暗部送些消息,跑腿勤快,在整个圣界里,它最喜欢的是画部,还有肆娘。
水巴巴这会儿躲在荷叶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岸这边,鱼它一眼没看,望的全是肆娘。
林情看它望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她听小七说过,水巴巴喜欢看肆娘画画,每回都偷偷地看,看了好些年了。肆娘画得慢,它便看得久,躲在荷叶、水缸、砚台边上,凡是有水的地方,都可能是它。肆娘看见它就会打趣它,它就会害羞,它一害羞身体就会变成粉色,然后就会出现粉色的河水,若是肆娘正在画河,肆娘就会生气,水巴巴也就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肆娘了……
荷叶底下的水色,其实早有了变化,只是极淡,不留神看不出来。那一小片水在天光下微微地暖着,几尾银鱼游过去,又慢慢退回来,觉出那片水同别处不一样,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水巴巴把眼睛藏在荷叶的影子后头,肆娘落一笔,它便跟着提一提。肆娘停一停,它便把身子往水里再沉一分。这样的看,它看了不知多少回,河里哪块石头最高,哪一片荷叶最密,它比谁都清楚,闭着眼睛也能摸到藏身的地方。
林情憋着笑,蹑手蹑脚摸过去,想吓它一吓。
还没等她出声,头顶上先闹起来了。
云朵小七从天上冲下来,后头追着风吹吹,两个精灵在半空中吵成一团。
小七是去人界送雨信的,风吹吹嫌它走得慢,它嫌风吹吹管得宽,吵着吵着,小七一生气,整个身子胀成了乌云,黑沉沉地压在河面上头,噼里啪啦掉起雨点子来。
“哎哟。”肆娘在岸上叫了一声,护住她的绢,“小七,挪挪地方下,行不行?我这绢刚铺的。”
小七在云里闷声闷气:“是它先说我的!”
风吹吹围着乌云打转,急得直转圈:“我不就是催了你一句,你这脾气,你这脾气是要把画部的房顶掀了呀!”
雨点子来得急,先遭殃的是那碟桂花糕。
管事婆婆眼疾手快,一把将碟子抢进怀里,人退到廊下,还不忘回头喊肆娘护绢。
肆娘不慌,先把镇纸往绢角上压了两块,才慢悠悠退到檐下站着,看雨打在自己画了一半的绢上。
雨点落在空着的那一带水上,洇开一个一个小小的圆,倒像是替她先试了试笔。
林情也躲到檐下,抱着膝盖看雨,看得直乐,风吹吹推着小七离开,雨渐渐停了。看着看着,脚底下忽然觉得不对,河水在变色。
是从对岸开始的。
荷叶那一片水,先是泛起一点粉,接着那点粉慢慢洇开,洇过水草,洇过鱼群,鱼从粉色的水里穿过去,银身子上也沾了一层霞光。
整段河,不过片刻工夫,红了小半条。
林情看呆了。她回头看肆娘。
肆娘放下笔,站在岸边,也在看那条河,脸上的神气很奇怪,一点儿都不惊讶。她顺着林情的目光,望向对岸的荷叶。
荷叶底下,水巴巴已经不见了。
“它呀,”肆娘慢慢道,“方才光顾着看我落笔,没留神天上吵架,叫雨点子惊着了。”
“它每回都是这样。看的时候躲得好好的,一被惊着,那片水就藏不住。它那点心事,全写在水面上,满圣城的人但凡长眼睛,都看得见。”
她转身回到绢前,提笔,在方才那幅画的河面上,添了一段粉色。
忽然水面咕噜起来,一个小水团升了起来,落在草地上,凝聚了形状,走向肆娘,肆娘也向它伸出了手。
水巴巴摸了摸肆娘的画,吸走了洇在画上的雨水,“好了。恢复原状。”水巴巴冷冰冰地说。说完它就跳进河里消失了。
林情站在河边,看那段粉色的水一点点淡下去。
管事婆婆端着热茶从廊下过来,瞧了一眼河面,见怪不怪地嗐了一声:“又粉了。这条河,三天两头要粉上一回,粉完了又自己好。”她把茶递给肆娘,肆娘接了,捧在手里暖着,还是望着河。
婆婆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对岸,什么也没望见,摇摇头,自去忙了。
河水慢慢淡回清色,不知过了多久,小七从云里探出头,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往林情这边飘:“情儿,方才没淋着你吧?”
“淋着了。”林情道,“你赔我的画。”
“我哪有画赔你。”小七缩了缩,随即想起什么,来了精神,“对了,你们猜我这趟去哪儿了?人界!人界这几日天旱,礼部叫我去送雨信,那边的云我都认得,我跟你们说,人界下雨的时候可好玩了,田里的人往家里跑,小孩儿偏往雨里钻,还有那集市上的糖人,一淋就化……”
它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
说人界的雨落在田里是什么声,落在瓦上是什么声,说它一路飘过来,看见一处地方在办喜事,红绸子挂满了整条街。
林情起先还笑着听,听到后来,也慢慢不笑了。
她望着河水,望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忽然问了一句:“小七,人界好玩吗?”
“好玩呀。”小七道,“就是太远。去一趟,累得我云都薄了。”
“那你下回,”林情的声音低下去,“能不能带我……”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下界的规矩她是知道的,圣主的脸色她还记得。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改口道:“能不能带糖人回来?我听说糖人是甜的,还能做成小兔子的模样。”
“能呀!”小七满口答应,“下回我给你带一串!”
回画部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她心里有个念头,方才在河边冒了个头,又被她按了回去。按回去的时候她就知道,按不死的,那念头就像河底的水草,今日压下去,明日还要浮上来。
可她想,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
去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