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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楼秋水断难闻 偷琴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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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琴这件事,邬启年谋划了三天。
常悦有一把琴,名唤秋水,是她年轻时候自己斫的,琴身是沉在湖底的老木,捞上来阴干了九千年才动手做成了琴。这张琴她喜欢得不得了,平日里锁在乐部后殿的琴阁里,钥匙贴身带着,只有逢着大祭典才拿出来弹一曲。
邬启年盯上它,倒不是为了弹,是情儿想玩儿。
那日抄书抄到漏刻过半,林情趴在案上,忽然说她还没听过秋水的琴音呢,暗部的小精灵们告诉她,说那琴一响,连月池里的鱼都要浮上来听一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有那么一点好奇,又有那么一点不服气,凭什么鱼儿都听过,她却没听过。
邬启年当时没接话。过了抄书这三日,他把三人叫到钟鼓楼上,摊开一张自己画的图,琴阁的位置、换防的时辰、常悦长老午睡的规律,写得明明白白。
范泽看完图说道:“你这三日,没白过呀,什么时候打探的?”
“嘿嘿,”邬启年道,“我拜托小七打探的,反正小七闲着也是闲着。”
“常悦长老若是知道了……”范泽不禁想起上一次偷钟的后果。
“哎呀,知道了便知道了。”邬启年把图一收,“一张琴,听一回又不会坏。她老人家就是上了年纪,规矩太多。再说了,规矩是给琴定的,又不是给我定的。这天下的大事,都不值得为着怕罚就不做的。”
“这算什么大事?邬启年,要我说,我们直接问常长老要也不是不行。”林少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怎么不算大事了!林少觉,你不爱妹妹了吗?你心里没有情儿了吗?你还算个什么哥哥?”
“……”
行动定在次日午后。
常悦午睡,睡得很沉,这是乐部上下都知道的事,一到午后必要睡上半个时辰,雷打不动。琴阁外的守卫换防也是在这个时候,中间有一刻钟的空当。
这一刻钟的空当是小七蹲了一整日才蹲出来的。守卫交了班,先去茶房吃一盏茶,再绕到前殿点个卯,回来时还要在廊下同人说两句闲话。
琴阁的锁是双环锁,没有钥匙万万开不得,可琴阁的窗户不然,窗闩年久,总是松了些许。
这是风吹吹出于善心告诉小七的,风吹吹见小七在乐部鬼鬼祟祟,就和它搭了话,然后小七就被套话了,风吹吹由此得知了邬启年小殿下的计划,它很乐意帮邬启年,毕竟邬启年是暗部的头头。
小七也尽职尽责,连常悦午睡翻了几次身都数过了,向邬启年汇报的时候还说常悦长老睡着了还要皱眉。
次日,空当的时间,风吹吹来望风了。
风吹吹在乐部有差事,管各殿的通风,这日它格外卖力,把琴阁的窗户吹得呜呜作响,守卫心想今日吹吹是心情不好吗,倒是谁也没往窗上多看一眼。
邬启年翻窗进去的时候,林情在下头接应,仰着脸看他,紧张得直搓手。
琴抱出来,比想象中沉。邬启年踩着窗沿往下递,林情伸手去接,入手一沉,两个人都哎哟了一声,生怕弄坏了,要是弄坏了常悦非剐了他们不可,好险好险。
范泽在巷口望风,林少觉站在琴阁的死角里,万一有人来了,他负责上去搭话,他那张脸生得最无害,说的话最像真的,拦人是把好手。
四人抱着琴,一路溜上了钟鼓楼的顶。
钟鼓楼是圣城最高的地方,坐在楼顶的飞檐上,半个圣城都在脚底下,月池在正中央,像一面镜子嵌在城中。
四个人并排坐在飞檐上,能听到整座圣城的动静。乐部有人在远远地练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练到难处便停一停。礼部的钟敲了两下,和乐部的钟不一样,礼部的钟是计时的,计时有漏刻,但是钟是古夕有的仪式感。
今日的天是流光溢彩的,天光落在瓦上,瓦是温的,隔着衣裳熨着腿。
林情把下巴搁在琴身上,眯着眼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冲着月池抓了一把,缓缓道:“哥,在这里看圣城,圣城好小哦,月池也好小哦,我现在一把就能把月池拿起来。”
“你在和谁说话呢情儿。”邬启年直接躺下了,歪着头问林情。
“当然是在和我说话。”林少觉俯身去捂邬启年的眼睛,“在这里躺下眼睛受得了吗?”
“要你管。”邬启年拿开林少觉的手,轻轻打了一下,又指了指躺在林情旁边的范泽,“别光捂我呀,范泽不也躺着呢吗?”
“范泽的眼睛有我来捂!”林情一把捂上去,范泽一动不动。
闹完,林少觉也躺下了。
林情把琴抱在膝上,学着常悦的样子,先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弦上重重一勾。
“铮……”
一声巨响,惊飞了檐下三只鸟。
林情自己也吓了一跳,邬启年在一旁乐得直拍林少觉的腿,范泽睁开眼摇了摇头,林少觉坐起来伸手替她把琴扶正了些:“你这样勾,弦要断的。手腕松些,指尖带过去。”
“哥,你会弹啊?”林情惊奇着说。
“书上看过。”林少觉道。他这个人,看过的书多半都记得,记得便算会了,至于弹得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他也没有去乐部学过。
于是林情弹,林少觉在旁边指点,邬启年负责喝彩,不管弹出什么动静他都说好。范泽起初还端着,后来也忍不住,坐起来伸手在琴的散音上按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林少觉也试着弹了一段,指法生疏,弹着弹着自己先停了手:“书上只写了指法,没写弹错了该怎么圆。”
“那就乱弹。”林情把琴夺回来,“反正小鸟也听不懂。”
“小鸟听不懂,常悦长老听得懂。”范泽提醒她,“这楼底下就是乐部的后殿。”
话音未落,楼下果然传来了一阵动静,隔着瓦都能听见常悦开门的声音,开柜子的声音,接着是叫人的声音。四个人的笑一下就憋回了肚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了。
直到那动静往前殿去了,邬启年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弹,接着弹。她一时半会儿还找不上来。”
楼下先乱的是小弟子们,管琴阁的嬷嬷被叫醒,披着衣裳出来,站在院子里听了听,先不慌着找琴,倒先数起人来:“先看看,是琴没了,还是那几个小祖宗没了。琴没了是小事,小祖宗们没了才是大事。”
“琴没了怎么就是小事了?长老!”常悦对着嬷嬷生起气来。
一句话说得院里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赶快分头去找。
动静一层一层传上钟鼓楼,到了楼顶,只剩模糊的一片嗡嗡声。
于是林情又弹,这回她弹得小声了些,不敢用力。邬启年躺回瓦上,闭上眼睛,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他喜欢这样的时刻,没有人拿身份压他,没有人提醒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风是温暖的,琴是偷来的,好朋友们都在身边。
这一下午的琴,弹得实在算不上好,林情的指法是野路子,高兴了便乱拨一气,拨出一串不算难听的调子。
邬启年躺在瓦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
天是月笼的天,今日流光溢彩得不真切,里面还能看见一层极淡的光晕。他望着那层光晕,忽然说:“你们说,月笼外头是什么?”
“虚空。”林少觉道,“书上说,什么都没有。”
“那人界呢?人界在月笼外头还是里头?我每次问小七它们,它们都说不知道不告诉我。”
“人界是另一界。”林少觉道,“不在这一层天里。”
邬启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想去人界看看。等我长大了,我天天去。圣殿里闷死了,睡醒就要听训,学一整天礼,还要看父王的脸色。我以后才不要天天坐在圣殿里,谁爱坐谁坐。”
这话他说过许多回,大家都只当他在发牢骚。林情还顺嘴接了一句:“你不坐圣殿,那你坐哪儿?坐房顶上?”众人又笑。
楼下,恰在此时有人经过。
老圣主负手走在长廊上,他也是来寻孩子们的,他听见了楼顶的动静,也听见了邬启年的那一番话。脚步停了停,身边跟着的内侍低下头,只当没听见。他没有上去,也没有叫人上去。
“走吧。”他道。
楼顶上的人,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祸事出在收尾的时候。
琴要原样放回去。林情抱着它站起来,大约是坐得久了腿麻,脚下一滑,林少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琴却磕在了檐角上。
……
就那么轻轻一磕,“啪”的一声,一根弦断了。
四下里静了一静。
林情的脸都白了,她抱着琴,看着断弦,又看向众人:“完了,常悦长老说过,这琴的弦是拿三千年的蚕丝合着银丝绞的,断一根,少一根……”
邬启年只愣了一瞬,随即把琴从她手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我拿的,我抱上来的,断了算我的。”他说得干脆,又低头看了看那根断弦,砸了砸嘴,“就是可惜了,情儿还没弹够呢。”
下楼的时候,邬启年抱着琴走在前头,林少觉托着琴尾,范泽在后头护着,林情空着手,反倒最忙,一会儿扶这个,一会儿让那个看脚下。
断下来的那截弦,被林少觉用一方帕子托着,银丝一闪一闪的,软软地垂在帕子上边。楼梯转角的地方,邬启年忽然站住,回头压着声说:“到了底下,我一个人去认。你们谁也不许抢。”林情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只把那方托弦的帕子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常悦赶到的时候,琴已经在邬启年怀里了。她一眼看到断弦,心疼得直跳脚,手指头指着邬启年的鼻子,骂得整个乐部都能听见,老圣主刚走到乐部门口,就听见了,没敢进去……
骂到后来,常悦自己先泄了气,抱着琴一根一根地摸剩下的弦。“你们啊,”她叹着气,“去,到其他部去,总有一天要被你们气死!”
她也没舍得重罚,断了的弦她自己收了起来,说要留着,留着提醒自己,琴阁该好好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