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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丹气千年蚀尽心 医部的药香 ...

  •   医部的药香,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见的。

      苦里带着一点甜,甜里又有一点涩,顺着风飘过半条街。圣城的孩子闻着这个味长大,闻见了就知道,钟留长老又在熬药了。

      圣城别处的味道都是淡的,风一吹就散,唯独医部这个味,一年到头都在,真就在这条街上扎下了根。街那头有两个小弟子抬着一只竹筐往医部走,筐里是清早刚送到的药材,还带着水气,筐沿压着的布巾一角被风掀起来,药香便又浓了一阵。

      钟留熬药有个规矩,火候分三班,他自己守头一班。头一班最要紧,药性烈不烈,全看头一炷香里火稳不稳。第二班、第三班由两个大弟子轮着守,守错了火候,钟留也不骂,只叫他们把那一炉的药渣留着,下一回熬药之前,先闻一闻,闻明白错在哪一分火上。

      范泽那日去医部,是替圣殿送一册名录。名录上记的是这一季新入圣城的灵植,礼部先拟了,商部核过数目,到医部这里是最后一道,要钟留过了目,盖了医部的印,才好分发到各部去。范泽一路抱着那册子,抱得端端正正,生怕走动间颠散了一页。

      他到的时候,钟留正守着药炉。钟留生得温润俊朗,心思也极其细腻。

      “放那儿吧。”钟留头也不抬,“我这儿腾不出手。”

      风吹吹在炉边帮忙。它管吹火,吹了许多年,火候都记在心里,钟留有时只抬一抬下巴,它就知道是要转文火。吹得十分卖力,腮帮子鼓得老高,若它有腮帮子的话。钟留说小些,它便小些,钟留说大些,它猛地一口吹出去,火苗腾地窜起来半尺高,差点燎了钟留的衣袖。

      “吹吹。”钟留叹了口气。

      “在!”

      “我让你大些,没让你烧我的袖子。”

      风吹吹心虚地缩了缩,绕到炉子另一边,改成小口小口地吹,一边吹一边拿眼睛瞟钟留的袖子,看燎着了没有。它平日还管一桩差事,替钟留看着廊下晒的药,鸟雀落下来啄,它便鼓起一口气把人家吹走,吹得羽毛乱飞,自己得意得很。

      药庐里靠墙立着一排高高的药柜,柜门上嵌着磨亮了的铜环,环下贴着小小的药签,签上的字是钟留亲手写的。药签分着颜色,青签是叶,白签是根,黄签是花果,红签只有薄薄几张,贴在最上头一排,那一排平日里上着一把小铜锁。廊下摊着几张竹匾,匾里晒着新收的药材,有切得薄如纸的,有整株带着泥的,还有一匾不知名的红果子,红得扎眼,钟留交代过,只许看,不许吃。两个小弟子蹲在匾边分拣,拣出一根须子断了的,便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上半天,再小心翼翼地另放一处。

      范泽站在门边等他盖印,目光从药柜移到竹匾,又移回炉口那一点火上,只觉得这地方连时辰都过得比别处慢些。他在医部待着,总觉得安稳。旁的地方,他待久了总想走。医部不一样,这里的人说话都轻声细语,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药炉上的白气一缕一缕往上走,在梁上散开,满屋子都是那种苦甜的味道,闻久了,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名录的印,盖得也不容易。钟留腾不出手,便叫范泽替他取印,自己隔着药炉报数目,灵植三百一十二株,一株也不能错。
      范泽勾得仔细,勾到中间,钟留忽然道:“错了,方才那一株是第三十七,不是第七十三。”
      范泽惊得抬起头:“您没看册子。”
      钟留道:“医部的东西,进了我的眼,就进了我的心,册子是给你们看的。”他说得平常,范泽却把腰背挺直了些,往后每一株都勾得格外用心。记性这个东西,原不是记给册子看的。

      勾错的那一处,范泽自己圈出来,在旁边注了更正,请钟留看。

      钟留摆摆手:“你自己注的,自己认。往后这册子出了错,查到这一笔,是你的字。”范泽应了,把那行小字注得更端正些。

      后晌,四个人到齐了。

      说是来帮忙,其实是林情听说医部新到了一批会发光的灵芝,非要来看。林情一进门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个味儿闻着跟药铺里卖的点心一个味儿,苦里带甜。

      邬启年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半块从商部顺来的点心,笑她什么事都能想到吃上去。

      林少觉是被林情拽来的,一进门先去看钟留架上那些药签,一张一张看过去,神情比抄书时还专注。
      他看到一张签,站住了,问钟留:长老,这味药,书上记的别名同签上对不上,是哪一个对。
      钟留道:“书上那个是人界的叫法,这个是圣界的。你抄书的时候,两个都记上,注明白出处,往后用的人才不糊涂。”

      林少觉点头,把那张签的样子默默记下了。

      钟留也不撵他们。灵芝搬出来给他们看,药签许他们摸,只是临了交代一句:架子最上头那一排,莫动。

      “为什么?”林情问。

      “那一排是毒。”钟留道,“毒也是药,用错了是毒,用对了,救命。你们还小,分不清,先别碰。”

      林情点点头,眼睛却还往那排药签上瞟。林少觉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站了半步,正好把那排签子挡住。

      搬出来的灵芝搁在一张玉盘里,统共三朵,伞盖是温润的乳白色,底下垂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光照不到的地方,绒毛上便浮着一层淡淡的光,青青的,一明一灭,像是沉在水底的一点月光。

      林情伸出指头,极轻地碰了碰,那光便顺着她的指尖爬上去一寸,又慢慢退回来。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眼睛却再也挪不开了。

      邬启年也伸手要碰,林情把他的手拍开:“你手上有点心渣。”邬启年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碰上去,光爬上他的指尖,他啧了一声,说这东西比萤火还听话。

      “这东西若搬一朵去我房里摆着,多气派。”

      钟留隔着药炉道:“你房里若摆了它,你藏的那些闲书,倒更容易被你爹翻出来。”满屋子的人都笑,邬启年摸着鼻子,也跟着笑。

      午间出了一桩小岔子。画部送药材的小弟子跑得急,在医部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血流了半条腿。那孩子才十来岁,疼得脸发白,咬着牙一声不吭。扶他来的朋友比他还慌,一个劲儿地问会不会留疤。钟留先舀了清水,一点一点冲去伤口上的灰,一边上药一边同他说话,说的都是闲话。说着说着,药上完了,孩子才发觉疼已经过去了大半。

      “留不留疤,看你这两日听不听话。”钟留对他们道,“跑腿的活先停,回去躺两日再说。”

      孩子被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钟长老。”

      钟留摆摆手:“莫沾水。你师父若问,就说是我说的,许你偷两日懒。”

      孩子眼睛一亮,连疼都忘了,扶着门框笑起来。

      林情在旁边看着,忽然把自己袖里的一块帕子掏出来,追上去塞给他:“垫在布条底下,省得磨得慌。”

      那孩子攥着帕子,连声道谢。

      邬启年在后头啧啧道:“情儿的帕子都送出去了,这可是头一回。”

      林情回头瞪他:“你哪日摔了,我也送你。”

      范泽默默地在旁边递剪子、递布条,心里记下这一幕。他想,钟留长老,医的是伤,先安的是心。圣城里有本事的人很多,有这份耐心的却少。他又想起圣殿里那些长老,议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脾气大,若是也有人肯这样蹲下来,先听人把话说完,圣城大约能少许多争执。

      药熬到第二班,钟留叫他们帮忙碾药。

      碾药的活计不难,就是磨人。林情碾的那一臼是根茎,硬,她推了几圈就换手,推得石臼直晃。

      邬启年把自己那一臼花叶的同她换了,说花叶的好碾,碾成末是做香囊的,根茎的留着他来。

      范泽碾得最仔细,一圈是一圈,药末细得能过筛。钟留过来看了一眼,说范泽这个耐性,天生是守炉的料,急不得,也躁不得。范泽没接话,耳朵却有点红。

      林情碾着碾着,问那根茎治什么。钟留道:“止血的。采药的弟子在山里划破了手,抓一把捣烂按住,血就止了。”

      林情低头看看自己碾的这一臼,推得更仔细了些。她想,这一把药末,往后是要按在谁的伤口上的。

      林情磨了半盏茶就坐不住了,托着腮看钟留切药。钟留切药的手一刀下去,厚薄如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来。
      “钟长老,圣人会死吗?”

      “会。”他道,把切好的药拢到一边,“怎么想起问这个?”

      “上回在书上看见,说我爹娘是战死的。”林情的声音轻下去,“我那时候小,不记得。书上就写了两行。我问过书部的先生,先生说,书上写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想,圣人不是活得久吗,怎么也会死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风吹吹的风都吹得小了些。

      钟留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来。他这个人有个好,孩子问什么,他都不拿“等你长大就知道”来搪塞。
      他想了想,慢慢道:“圣人活得久,久得就容易忘了,命这个东西,是有头的。剑砍得死,毒毒得死,天劫劈得死,活得太久,心里搁的事太多,也熬得死。只是这些事,在圣界都不常见,几百年也未必遇上一回。遇不上,人就当它没有。”

      这话落下来,碾药的石臼先静了。邬启年把手里那半块点心掰开,一半塞给林情,一半塞给范泽,自己没留,嘴里还嫌弃道:“商部的点心,一日不如一日,甜得没魂。”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岔话,这岔岔得正是时候。

      林情就着点心咽了咽,把方才那点发堵的嗓子顺了下去。

      林少觉坐在她旁边,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碾好的那一臼药推到她跟前,又把她碾了一半的接过来,低着头接着碾。

      钟留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起身去揭炉盖,药香轰地一下漫出来,漫得满屋子的人都眯了眯眼。

      “那凡人呢?”

      “凡人不一样。”钟留道,“凡人的命数短。”他望了一眼炉口那一缕白气,“你看它,升起来,散了,就这么一会儿。他们生老病死,每样都要自己经历,全得自己受着。”

      范泽站在药架旁边,忽然想起一件很远的事。他被老圣主带回圣殿那一年,年纪比林情现在还小,问过圣主一个差不多的问题。他问:我爹娘呢。圣主没有答,只把手放在他头上,摸了摸。那只手很暖,在他头上停了很久。他从那时就知道了,那只手底下藏着的答案,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了。

      “钟长老,”林情又开口了,“凡人那么容易死,一辈子又那么短,他们……还过得高兴吗?”

      钟留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什么都答不上来。药炉上的白气袅袅地升,升到梁上,散了。他望着那缕白气,只是摇了摇头,把刀拿起来,继续切他的药。

      “这个问题,”他道,“等哪一日,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情点点头,似懂非懂。

      散场的时候,这一日已经过大半了。

      林情走到医部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炉子。第二班的火已经接上了,白气还是一缕一缕地往上走。

      钟留正在收刀,头也不抬:“你们还年轻,等本长老退位的那天,估计你们就能全懂了。”

      林情这才走了。邬启年在前头等得直回头。范泽走在她旁边,也不催她。林少觉走在最后,笑眯眯的。

      出了医部的门,药香还跟了他们小半条街,走到街口才淡下去。

      林情说明日还来。
      邬启年说,你明日不是要去礼部吗。
      林情说,对哦那不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丹气千年蚀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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