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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室道深藏古字 抄书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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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书的第一日,邬启年就坐不住了。
书部的规矩,坐有坐相,笔落在纸上不许出声。
邬启年做不到,他抄三行,叹一口气,抄五行,抬头看一回窗外,抄到第二卷,人已经半躺在椅子里,笔杆咬在嘴里,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时序长老从书架那头转出来,慢悠悠地在他案前站住。
“启年,”时序道,“我这把梨花木椅子,年岁比你们四个加起来还大些。”
邬启年把笔杆从嘴里拿出来,坐直了些:“长老放心,它若是散了架,我赔您十把!”
“你个小孩儿,能赔得起?”
“我怎么赔不起了?时长老,我父王有钱。”
“是是是,小殿下,快些抄完出去玩儿吧。”
“时长老,您是不是自己想出去玩儿,才这般催促?”
满堂听讲的小弟子都低着头,心想真是稀奇事,这四个小殿下居然一同被罚来书部抄书。
时序也不恼,负着手走开了。难得遇到这四人安安静静规规矩矩抄书,他可不能亲手毁了这舒服的场面。
时序面如冠玉,看着不过凡人二十上下,却已当了书部长老几万年,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只是如今懒得管了,他这个书部,常常接收犯了错被罚来抄书的孩子,自己大好年华,居然要照看别人的孩子,这群人真是丧尽天良。
林少觉坐在邬启年斜对面。
《圣律》前三十卷,他抄得最慢。旁人抄书是描字,他抄书是细品,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还要停下来想一想。
到现在为止,他只抄了四卷,邬启年都抄了六卷。
“哥,”林情凑过来,捂着嘴巴,“你抄得比我还慢。”
林情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和邬启年的字不相上下。她抄了四卷半,胳膊就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直接就趴在了案上装死。
林少觉把自己抄的那四卷推过去:“情儿,你照着我这个描,字清楚些,长老看着不费眼。”
“那你呢哥?”
“我重抄。”
林情趴着看他,看了一会儿,也不装死了,坐起来认认真真地照着他的字描起来。
她知道她哥的意思,哥哥抄得慢,是在挑她不认识的字,把难认的条文揽过去自己重写,把好抄的都留给她。
范泽在一旁勤勤恳恳一顿猛抄,他早算好了分工,一人七卷半,谁先抄完谁就帮剩下的抄。
抄到手酸,四个人便轮流甩手,甩得墨点子飞出去,落在谁的卷上,谁就小声骂上一句,骂完又接着抄。堂里只听得见长老讲学,闻到的是扑面的墨香。堂外,是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圣城的蝉也活得久,叫起来慢条斯理的,一声能拖大半个时辰。听得某些人越抄越心烦。
第二日,风吹吹奉命将迟到的四人从被窝里挨个叫起来,连拖带拽地将他们送到时序面前。
时序摆摆手,道:“找个位置坐下吧。”
“是,长老……”
漏刻走了大半,邬启年先撑不住了,趴在案上睡了过去,脸压在自己抄的卷上,醒来时半边脸都是墨印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卷,又看了看林少觉的,忽然把卷往他那边推了推。
“少觉。”他小声叫着,厚着脸皮,“行行好~帮我抄两卷。我这手,再写下去怕是要坏了”
林少觉头也没抬:“你那两卷字,长老一眼就认得出来。到时候认出来,连我的一起罚。”
“哎哟……”邬启年瘪瘪嘴,认命地把卷拖回来。
过了片刻,林少觉抄完自己的那一卷,伸过手把邬启年的卷拿了过去。邬启年简直受宠若惊。
林少觉学邬启年的字迹学得非常像,替邬启年抄的两卷抄得比邬启年还像邬启年,就是抄得太干净了些,又随意在两处洇了一点墨水,做出那人惯有的潦草样。
邬启年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旁,看得他直咂嘴:“你这个林少觉,将来若是去做假账,商部的钱库都得空。”
“闭嘴。”林少觉道,“再多说一句,你就自己抄。”
“别别别,好哥哥,我不说话就是了。”邬启年立刻闭了嘴,伸手研起墨来。没划拉两下呢,自己先笑了,抬头还刚好对上林情的目光,两个人电光火石间眼神一顿交流,“好好研墨,邬启年。”林少觉终于忍不住张口打断了。
范泽把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地把自己分内多抄的一卷往林情那边挪了挪。
书部这一天散得格外晚,各堂的先生们不知在商量什么事,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让风吹吹往圣殿送。
时序长老半途来巡库,走到前堂门口,听见里头几个孩子压得低低的说话声,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孩子们不闹哄哄了他还不习惯,等到看到了守更的弟子前来更换灯芯,转身就回去了,到他老人家休息的时候了。
圣界没有天黑的时候,却是按着人界的时辰来过的。
他走到半路,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同几个人一道,在这间堂里抄过书。那几个人如今在哪儿呢,有一个在礼部,有一个早就不在了……
时序走后,前堂又安静下来,老圣主悄悄站在窗边往里望,看着四人都在认真抄书,就放轻脚步离开了,没有进去打扰。
这一回,四个人抄到最后,话越来越少,手也越写越快,破天荒的是,邬启年的字却是收住了几分性子。
第三日,抄书计划正常进行着,可惜范泽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启年的七卷半里有一半要返工,情儿的要靠少觉,抄完时,倒有一多半出自范泽和林少觉之手。
三十卷抄齐,邬启年和林情把抄齐的卷往时序手里一放,就抬头挺胸地走了出去。林少觉留了下来。范泽知道少觉有疑问要问长老,就跟着邬启年一同走了。
时序验收的时候直摇头。
他一卷一卷翻,对这四个人的小把戏,他心知肚明。
翻到林少觉的,停住了。
“少觉,抄的时候,想什么了?”时序问道。
林少觉顿了顿,回道:“第十九卷第三条,‘月笼有损,当以月池之水养之’。弟子不明白,月笼在天上,月池在地上,水怎么养得到天上去?再说,月笼也会有损吗?月笼又为何会有损?有损的时候又该如何去养?”
时序看了他一眼。
堂里安静下来,窗外吹来一阵风,吹得满架的书签轻轻响。那些书签是历代书部人留下来的,竹的、玉的、骨头的,几千上万年的都有,都被保存得很好,历史在它们身上却是风过无痕。
“你抄了三日书,”时序慢慢道,“旁人只记得是罚,你记住的是一条律。”
他没有回答那几个问题。他把卷合起来放在书架上,转身往书库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跟我来。”
书库深处,是寻常弟子不许进的地方。
一排一排的高柜顶到房梁,柜子上都没有字,只编了号,密密麻麻的,不知是多少代书部人的心血。
越往里走,光越暗,空气里是旧纸和老木的味道。走到最里头,是一扇门。门是整块的黑石,雕刻着月纹树的样子,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嵌着一方凹痕。门上落了锁,锁也是黑石的,与门嵌在一起,不细看看不出来。
林少觉站住了,他说不清为什么。那扇门什么动静也没有,可就光站在这里,站在它跟前,不禁开始冒冷汗。他见过圣界许多禁地,祭神台他也远远望过,都没有这种感觉。
“长老,这后头,是什么?”
“书。”
“什么样的书要这样锁?”
时序抬手抚了抚那方石锁,半晌才道:“有些书,寻常人看不得,是给活得太久的人备下的。圣界的人活得太久,记性就靠不住,有些事,自己不忍心记,就写下来,锁起来。等哪一日非看不可了,再来看,到那时,看完就没有什么回头路了。少觉,你只需记得,活得太清楚的人会活得很痛苦,活在这漫长岁月里,最好就是不清不楚的。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或许有些太早……”
林少觉听得似懂非懂。
往回走的时候,要再过一遍那一排排的高柜,柜子在暗处立着,编号一个挨着一个,林少觉跟在时序身后,一步一步。
他这时年纪小,只把这话当作长老们的故弄玄虚,毕竟他就被余罩长老骗得团团转过。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弟子,要活多久,才能看?“
时序笑出声来。“等你将来管了这间书库,”他道,“等你觉得,有些事非知道不可,到那时,你自己会来开这扇门的。”
出了书库的门,被天光一晃,他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一路上他竟一直攥着拳头,他把手摊开,在衣摆上擦了擦。
回去的路上,林少觉一句话也没说,安安静静地跟着时序。
他心里默默地把书库深处的路记了下来。进门左转,过两架《云雾记》,再过三架《岁时录》,最里头,就在左手边了。
回到前堂,旁人都散了。林少觉搬了把梯子,爬到书架高处,去够那套《三界通录》。时序答应过他,满了年纪就让他看,他等这一日都不知等了多久了。
书很沉,有些重量。他坐在窗下,仔细看着。圣界、人界、虚空,各界的山川风物都记在上头,记人界的那一册是最薄的,也是最有意思的。上头说人界的城镇是活的,十年一变样,不像圣城,一万年也不挪一寸。有一页画的是人界的集市,图旁注着一行小字,说此地五年前还是荒滩,五年后已成通衢,人来人往,店铺林立。林少觉心里出现了一个念头:一样东西若变化得这样快,人守着它过日子,岂不是日日都是新鲜的,又日日都是要告别的。这念头一闪便过去了,只觉得这册子真有趣,接着往后翻。
虚空的记录最神秘,上头没有写是谁记录的,时序也让他不要当真,因为虚空的记录书部没有人去考究过。
他看得正入神,窗棂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
笃,笃。
林情的脸贴在窗上,在窗外冲他招手,口型夸张地比着:出……来……玩……
林少觉马上合上了书,还往书里夹了一片干透的树叶,仔细夹进方才看到的那一页里。月纹树的叶子,做书签正好。
“就来啦。”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