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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却金钟藏库深 乐部的编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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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部的编钟,不见了。
圣界悬在虚空之中,由一层望不见的天穹托举着,那天穹名唤月笼。月笼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暗;月笼之内,是四季长明。
圣城的天光灰蒙蒙的,灰里透着淡淡的彩,像隔着一层水看云霞。
七部的殿宇沿着中央月池次第排开,乐部、礼部、商部、书部、画部、医部和暗部。
圣界中人活得长久,日子也过得缓慢,慢到一朵花自开至谢都有三位长老联名记入岁时录中。
这一日的圣城起先与任何一日都没有两样。开班时分,月池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有值更的弟子提着灯,沿池岸慢慢地走,灯影在水里像一条条小金鱼。风吹吹最不喜欢这种起雾的时刻,他飞在高处往下看就能看到一溜在岸边提灯行走的白衣小人,经常来往圣人两界的他,用从人界学来的一个词儿形容此景:孤魂野鬼。
各部的门依次开了,洒扫的,练嗓的,点账的,各自忙各自的,谁都不知道,今日的圣城,要出一桩大案。
在这样平静的地方,失物,是耻辱。
编钟失了足足三架。
常悦长老立在乐部大殿之中。她年岁以万计,容貌却如双十年华,是乐部出了名的明艳,此刻望着钟架上空出的三处位置,连饮两盏凉茶也压不住火气:“查!给我一处处地查。昨日尚在的东西,今日便长了翅膀不成?”
乐部上下噤若寒蝉,各殿各宇挨次翻找。最后,一个小弟子战战兢兢回来禀报:钟寻着了,在商部的钱库里。
“钱库?”
“是。余长老清点金石银钱,算盘打得急,库中那三架钟……跟着震,嗡嗡作响,商部的人,只当是库里进了贼。”
“这个没用的余罩,钱库都能被人摸着进了。”常悦一拍桌子。
简直是奇耻大辱。
常悦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提裙便往商部去。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串看热闹的人,也怪不得他们,圣城太平得太久,失物也算得上是一桩百年难遇的大案。
此时此刻,真凶们正蹲在商部钱库的房梁上。
四个人,一根梁,自左至右是出主意的邬启年,动手的林情,望风失职的范泽,和负责事后将所有人摘干净的林少觉。
“我早说过。”范泽压着声,“藏在钱库里,迟早要响。”
“你当时可不是这般说的。”邬启年道,“你当时说的是甚好,甚好。”
“我那说的是藏物之处甚好,”范泽道,“没有说它不会响。”
“你俩都给我闭上嘴,现在不是理论的时候。”林少觉在一旁教训着。
“就是就是!”邬启年偏过头冲着林少觉一笑。
林情趴在梁上探头下望。
钱库之中,余罩长老正指挥人将三架编钟往外抬,抬一下,钟便嗡地响一声,余长老的脸便黑一分。
她看得肩头直颤,笑又不敢出声。
她这会儿一点也不怕。怕是以后的事,眼下她只觉得好玩儿,心里还盘算着回头把这事儿讲给小七听,小七能笑得从云上掉下来。
“情儿,发带。”林少觉在旁低声提醒,“你的发带落下去了。”
林情抬手一摸,果然,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正飘飘悠悠往下落去,不偏不倚,落在常悦长老刚迈进钱库的脚边。
常悦弯腰拾起发带,正疑惑呢,她缓缓抬起头来。
余罩顺着常悦的目光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气先是茫然,随即了然,最后化做一种看热闹的痛快。
方才他还在为库里进贼担心着,这会儿贼就坐在他的房梁上。
梁上的四个人,眼神乱瞟。
“都给我下来!”常悦叉着腰,凶巴巴地。
吓了余罩一激灵。
“哎,哎,常长老,消消气,小事小事……”
“消什么气?我还没说你呢,余长老,你怎么看的钱库?能让三架编钟悄无声息地藏进来。”
“你还问上我了?常长老,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怎么看的编钟,怎么做到三架编钟被悄无声息地取走的?”
“余长老,你要和我比划比划吗?”
“那倒不必。”
“这事儿,得让圣主知道知道,这四个小魔王本事有多大。”
“真的吗常长老,这事儿说出去,咱两的脸往哪儿搁。”
……
事发至老圣主面前时,已是下值时分。
圣殿之中,四个孩子一字排开跪着,跪得参差不齐,林少觉端端正正地跪着,像来领赏。范泽规规矩矩目不斜视。邬启年东倒西歪。林情跪在最末,偷偷将被压麻的腿换了个重心方向,被林少觉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一把。
常悦与余罩分立两侧,一个心疼钟,一个心疼库,轮流陈情,越说越来气。
说到激愤处,常悦一指邬启年:“贼人倒是罢了,你们四个什么身份?哪有一点未来圣主的样!将来都是要担圣界的人,带头胡闹,成何体统!”
“将来的圣主又如何?”邬启年跪着也不肯安分,梗着脖子顶了回去,“将来的圣主,便不是孩子了?便该日日端着?又不曾将钟砸了,不过借它们换个地方待一待……”
这话一说出口,邬启年自己也没底气了。
他顶撞的其实不是常悦。他们做对了,是应当的,做错了,是格外不应该的。旁人家的孩子闯祸,挨一顿骂也就完了,他们闯祸,挨骂之前还得先听一遍“你们是什么身份”。他今日这股无名火,烧的是这个。
“启年。”老圣主唤了他一声。
邬启年的话生生刹住,悻悻将后半句咽回去。
圣主夫人坐在老圣主身侧,默默喝了口茶。她这个儿子她最清楚,口中顶撞,心里透亮,方才那一句,撒泼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她垂着眼,到底不曾替他说话。
“编钟是圣器,藏入钱库胡闹是谁的主意?”
邬启年张口便要认。他这个人闯了祸从不推诿。
比他更快的,是林少觉。
“是我。”林少觉叩首,一本正经道,“我想试一试,编钟置身于金石之间能不能自己响。妹妹是被我唤去帮忙的,启年和范泽,不过路过。”
他在开口之前就把账算明白了,主意是启年出的,动手的是情儿,可圣主罚人,向来罚主谋最重。他认下主谋,余下三人便都是从犯。
况且他知道,父王,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多半会顺着他的话罚下去。
邬启年扭头瞪他,以目光骂人:你胡说什么。
林少觉眼皮也不抬,只回他一个眼神:闭嘴。
老圣主扭头抬了下眉看向夫人,夫人不语。
林情急了,扯着林少觉的衣袖:“父王,是我。我说钟架那样高,钟挂在上头一定闷得慌,我想给它们换个地方,透一透气……”
“情儿。”林少觉唤她。
她垂下头,见父王迟迟不说话,她手指绞着衣角,心里气自己,一根发带都系不牢。
“父王,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喜欢乐部的编钟,这才动了歪心思。”范泽说谎也不打草稿,这说出来谁能信。
常悦长老听罢,说道:“范泽小殿下,喜欢编钟是吧,从明日开始,闲时就来我乐部大殿,我亲自教你。”
范泽慌了一瞬,糟糕,不该这样说……
“情儿也来吧,对编钟如此关照,长老也关照关照你。”
这句吓得林情连忙摇头摆手的。
余罩见状,补上一句:“少觉,见你对金石感兴趣,不如来我商部?……”
不等余罩长老说完,邬启年就接了话:“少觉去我也去。嘿嘿。”
老圣主将一切尽收眼底,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圣城上下,谁人不知道这四个孩子的来历。
林少觉和林情,是战神夫妻的遗孤,其父母是圣界最善战的一双璧人,双双战殁时孩子们尚在襁褓。女儿的名字是母亲定的,圣界的人活得太久,活着活着,心就淡了,她母亲说过,这个孩子,盼她一辈子带着感情活着,便给她取名叫情。老圣主将兄妹二人抱入圣殿亲自抚养。哥哥随了母亲的沉静聪慧,妹妹随了父亲的胆大包天,一个静如深潭,一个闹如炮仗,偏生感情好得如一个人分作的两半。
范泽是老圣主收养的孤儿,无人知道他自何处来,他话最少,四人之中排行第三,却是最可靠的孩子。
邬启年是老圣主的亲子。此子天资极高,胆子比天资更高。圣界上下诸位长老提及他都说若不收敛脾性,将来是要吃大苦头的。
圣殿待这四个孩子从无亲疏,同吃同住,同堂受教,连将来那把椅子,圣主也只说四人人人有份。
“罚,自然是要罚的。”老圣主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林少觉身上,看破不说破,“既然少觉说是他的主意,那便四个人一同罚。去书部抄书,三日将《圣律》前三十卷抄完,何时抄完,何时出来。”
余罩张了张口,想说这罚未免太轻。常悦却先笑出了声:“该!叫他们同书待一处去。”
邬启年的脸垮下来:“三日?抄书?老头子,你不如打我……”
“嗯?”老圣主一挑眉。
“……不如打我一顿来得痛快。”邬启年求助般望向圣主夫人。夫人将脸偏到一旁,假意端详茶盏上的花纹。
范泽倒是无甚意见,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四人抄写的分工。
唯有林情听了这话,下意识望向林少觉。
去书部抄书。
书部,满圣城的孩子都怕的地方。
他林少觉,求之不得。
他只想起时序长老答应过他满了十二岁便许他看《三界通录》,想三日里不必练剑,不必听训。
抄,抄他个三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