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渡神不渡》艾卜

1、冰宫回望看来人 冰宫启门之

　　冰宫启门之时，无声无息。

　　寒气先自门隙间涌出，贴地而行，漫过长阶，将门外一列人的衣袂都冻得微微发硬。
　　林月立在门内，扶着门框，回望了一眼。

　　她年十九，鬓发已尽白。

　　那一头白是雪覆青丝、经年不化的白，寻不出一根黑来。
　　人亦如被霜雪浸透般，唇无血色，睫上凝冰。

　　门外隔着长阶，便是重重宫墙。长阶下远远立着许多人。
　　有宫里当值的宫人，也有世代守着这处禁地的守卫，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她爹娘立在最前，由人搀扶着。
　　医者早有嘱咐，她如今畏光，畏热，畏声，便是一句声气稍重的话，落在耳中也如针刺。

　　自十七岁那日住进这冰宫，至今日，已整整两年。

　　风吹过空荡荡的廊道，携过一阵寒气。
　　门开那一刻，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当真怕她，他们只是怕自己惊着门里的人。

　　林月朝他们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她对着镜子练了许多日，不可太用力，用力则面颊生疼。不可太勉强，勉强了，她娘看得出来。
　　恰恰好地弯了弯眼。
　　笑完，她便不敢再看多一眼。她心里清楚得很，多看一眼她娘便要多哭一场，自己的脚步便要多迟疑一分。到了现在这一步，迟疑是最没用的东西，谁都救不了她，她能留给爹娘的，也就是一个好好的背影了。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今日还能独自走到这道门前，若是再拖上半年，等她连路都走不得了，便是想来看他们一眼，也只能叫人抬着出来，那才叫难看。叫人也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进到这冰宫内。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的爹娘湿着眼框。

　　长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林月的脚步声回荡在冰面上，一步一步，一声一声，回声跟在后头，比脚步慢半拍，像另一个她远远地陪她走。走路于她，早成了一件要匀着力气做的事。

　　行至长廊尽头，她扶着冰壁歇了一歇，垂眸看自己的手腕。腕内二十道月纹排列齐整，前十九道已深得发黑，最后一道尚淡。
　　她不知道那道纹何时会深下去。

　　冰宫深处是她的寝殿，殿中燃着不生暖意却能缓解疼痛的冷香。她在榻边坐下，忽然很想听琴。十六岁以前，她常常跟着师父学琴，一支曲子多半弹不成调，因为她总是捣乱。后来师父被带走了，再后来，前身的记忆一点点记了起来。

　　“师父。”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有那么一瞬，涌上她心头的只有恨。恨这个字她从前都不去碰，觉着碰了便对不起许多人。可在这冰宫里，钟留不在，四下无人，她忽然觉得恨一恨也无妨。恨师父当年为何不早说，又恨他偏偏要说，恨她曾生活过的劳什子圣界，恨自己为何成了月神，恨得理直气壮，又恨得无处着落，她凭什么去恨呢？到底该恨谁呢？没有答案。

　　恨过这一阵也就不去想了。
　　她到底没有力气，恨人也是要力气的。

　　这座宫殿，唯有她自己的呼吸，与冰层深处时不时传出来的细微裂响。

　　往前数十九年，是她的降生之日。

　　圣界，月纹树领域内。
　　领域之中无时间，亦无风。青枫坐在青石上调着琴弦，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界的静水，水面如镜，映着头顶巨树的影子，根须悬空垂下探入水中。
　　领域稍远处，一颗果子落了进来。

　　等，是护神的使命，等得久了，连久都没了意思。钟岚之后，他有许多年谁也不见，他以为自己这颗心早死了。

　　精灵风吹吹带着圣主令一头扎进领域里，带进来一串外间的声响：“青枫！青枫！新的月神降生了！”
　　“圣主点了你的名，命你下界去。”风吹吹绕着他打转，“人界临江林府，哦，她的名字是……”
　　风吹吹想了想。
　　“叫林月。林府的林，月亮的月！”
　　“……”

　　“去不去给个准话呗青枫。”
　　“不去。”

　　彼时，距冰宫那扇门合拢，还有整整十九年。
　　所有的故事都尚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