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需要小猫吗》雨槿辞

2、小栗 “…海蛎。

　　裴敛站在原地。

　　如果他不是突发眼疾，或者是有什么潜伏多年的精神问题的话，那么他恐怕认识这家伙。

　　“出来。”他声音冷淡。

　　树后的人扒拉着树干，闻言迟疑地攥紧了手，但没动。

　　“给你三秒。”裴敛说。
　　青年磨磨蹭蹭地从树后走出来。他的脸很红，头发凌乱，身上的围裙没了，但还穿着猫咖的工作衬衫。
　　裴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跟踪我多久了？”

　　青年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蹦出一个字。

　　“说话。哑巴吗？”

　　“我···”青年磕磕巴巴，“我···刚才，跟着你···”
　　裴敛打断，”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

　　青年的眼神和在店里那会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茫然，显得有点呆滞。

　　裴敛盯着他一会，放弃，“算了。不要让我发现下次，走吧。”

　　青年见他要走，眉毛顿时拧成一团，“别···别走！”
　　他语气急切，但又比刚才多了一点小心翼翼，“请，请做我的主人吧！”

　　裴敛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
　　他闭眼深呼吸。
　　“你多大了？”

　　青年的眼珠开始转起圈来，裴敛发现他的眼睛很特别，外层有一圈清晰的黑线，靠近瞳孔的部分很浅，在某些角度会有种细闪的效果，显得很贼，但在他脸上，居然完全没有看上去更聪明的效果。
　　在裴敛耐心即将耗尽之际，青年开口了，“两岁？”

　　说完，他他谨慎地确认着裴敛的反应，见后者眉头直皱，又赶紧改口，“五岁，不对，十岁。”
　　裴敛抛弃了对方别有所图的猜测，开始认真思考联系精神病院的可能性。

　　“你父母呢？”裴敛问。
　　“我没有父母。”青年这次回答得很利索。

　　裴敛沉默片刻，“那别的家人呢？”
　　青年想了想，“…有一个很高，眼睛藏着玻璃，脾气不好的男人。”

　　“······”裴敛说，“那他现在在哪？”
　　青年认真地回答每个问题，说得一字一顿，“在一个桌子后面。”

　　“那怎么不去找他？”
　　青年眨巴着大眼睛，无辜状，“因为他把我赶走了啊。”

　　裴敛有了一点头绪，“就是刚才那个店长？”
　　青年点了点头。

　　裴敛站在原地。如果有风，他此刻应该是在风中凌乱。但是没有，所以他只能在小区的路灯下消化一会。青年见他始终没有开口，脑袋左偏一下，右歪一下，想看清他的表情，“你问完了吗？”

　　裴敛还是没搭理他。青年有点着急，他声音提高了一点，
　　“但我有很多没有介绍呢。如果你成为我的主人，我会很乖，可以随便你摸，我会比我的同伴更安静，更忍耐，而且我吃的很少，饿两顿也可以······”

　　“闭嘴。”
　　裴敛听得太阳穴直跳。“我不知道你都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但我已经说过，我不玩这个。”

　　“···哦。”青年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裴敛叹了口气。看看空旷的小区，再看看低着头抠指甲的男生，他转身，“跟上。”

　　青年愣了一下，马上跟了上来。

　　裴敛在等电梯的间隙问道，“称呼。”

　　青年立刻，“主人。”

　　“······”裴敛气乐了，“我问你叫什么。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青年退了半步，贴在墙上，犹犹豫豫地，“···海蛎。”

　　“？”

　　青年见他眉头紧锁，又蹦出几个，“···勉励，美丽···”

　　他每个词咬字都很含糊，好像忽然不会说话似的。

　　“行了。”裴敛进了电梯，冷淡，“不想说就不说，别装傻。”

　　青年闭上了嘴。

　　电梯里一片安静。几秒后，裴敛走出电梯。青年站在原地，有些紧张地看了一会电梯门，提起一口气，飞快地蹿了出去。

　　他闹得动静有点大，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青年的瞳孔瞬间缩了一下，紧张地观察起四周。
　　这里的墙砖很白，上面有好看的花纹，顺着拐角看过去，有一盆很矮的绿植，遮挡着一扇浅棕色的门。

　　看上去似乎很安全。
　　青年放松了戒备。

　　“愣着干嘛？”不远处，男人冷淡的声音传来。
　　青年的心又提起来，赶紧跟了上去。

　　裴敛打开鞋柜，递给他一双拖鞋。

　　他心领神会，跪坐下去。

　　刚想闻一闻，突然脑袋被一个温热的东西罩住，下一秒，一股劲把他的头强行抬了起来。

　　“······”抬起头，他看见男人一只手摁在自己脑袋上，有点像以前摸自己的姿势，但力道重了很多，让他感到有一点紧张。但更让他紧张的是对方脸上的表情。裴敛黑着脸，似乎比之前还要生气。

　　“对不起。”青年谨慎地道歉，“不是给我的？”

　　裴敛盯着他数秒，松开了手。“穿上。这个，穿在脚上。就像你现在穿着的那双一样。”

　　青年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软绵绵黄色的东西也是鞋子。明明长得很像一块巨型蛋黄味冻干。
　　他赶紧穿上，抬起头观察裴敛的反应。后者脸色稍霁，也换上了一双拖鞋。

　　青年注意到那是一双灰色的拖鞋。可能更像是兔肉味冻干。他觉得不如自己的好吃。

　　裴敛打开了门，“进来吧。”

　　青年站起来，跟在裴敛身后缓慢挪动。看清屋内的景象之后，他瞪大了眼睛，声音带上了一点颤抖，“这……这里是家吗？”

　　“嗯。”裴敛的回应很简洁。

　　青年呆呆地往前走，仔细看着这空间的每个角落。
　　屋子整体是灰色调，一面浅咖色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液晶电视，对面摆着一个···两个···三个沙发！不对，应该说是三个软垫？
　　青年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矮矮的，柔软蓬松的东西。但他实在没法控制住扑上去把脑袋埋在里面的冲动！

　　“过来。”就在他已经蠢蠢欲动，下一秒就要弹射起步的时候，裴敛冷淡但清楚的声音传来。

　　“······”青年立刻收敛，乖乖跟了过去。

　　“你今天睡这里。”裴敛说。

　　青年立刻探出一只脑袋，认真地观察房间里的布置。
　　这间房间有很大的窗户，书柜贴着墙，里面有很多书，旁边还有一张摆着发光机器的形状特别的桌子。床靠在窗边，不大不小，盖着黄色的床单和被子，感觉很温馨。

　　“是给我的吗？”他的声音变轻了，上手摸了摸床。但床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柔软，反而还挺硬实。青年有点失望。

　　裴敛转身要走。青年回过神，着急问，“我，我可以不睡这里吗？”

　　裴敛停住。“那你想睡哪？”

　　青年小心翼翼地说，“可以睡刚才那个大房间里的软垫···或者沙发上吗？”

　　“你要睡客厅？”

　　他眼巴巴地点头。

　　“随你。”裴敛说，“但客厅没床帘，天亮很刺眼。”

　　青年惊喜地跳了起来，保证道，“我睡觉很乖的。”

　　裴敛懒得理他，转头进了房间。

　　青年三步作两步跑到沙发上，把脸埋起来。

　　期待中的柔软包裹住肌肤，把他整个人紧紧圈住。青年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

　　翻了个身，他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很圆，很亮，像一只满盈的月亮。
　　他的鼻腔里充满了沙发的味道，很好闻，是干净、没有其他动物的气味。

　　和猫咖里的完全不同。

　　这一刻，他一路上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找到主人是这么好的感觉。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成功了。

　　……

　　很早以前，他就想要主人。

　　那时候他没有名字，世界是一个小小的猫咖。

　　猫咖里有很多猫，也有很多人。人是一种高大的东西，身上散发出不同的气味。

　　有些人会对猫动手动脚，有些人会给猫投喂食物。

　　在很多人里，总是有一个固定的身影，他的气味有点像罐头，而每次出现时，也会带来罐头。

　　一开始，他最喜欢这个人。

　　但这份喜欢并不长久。

　　一次，他看见一只猫被人类勒在怀里，锁着脖子，发出痛苦的叫声。

　　小猫一跃而起，对着那个人类伸出了爪子。

　　他怀里的猫趁机跳了下来，转头往窗外跑掉了。

　　那天晚上，总是带来罐头的男人把他单独拎了出来，没有拎后颈，而是揪着他的背毛。
　　小猫感觉非常疼，叫了出声。对方好像没听到，把他放在地上，开始打他。

　　小猫一直叫唤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打。但罐头人没有和他说，只是在打完他之后骂了一句，“破猫！”

　　小猫感觉很难过。这就是他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他听得懂人们说话，但从没有人叫过他。

　　小猫开始讨厌猫咖，讨厌罐头人，也讨厌乱摸他的大多数客人。

　　小猫经常独自趴在角落，正对着店门。他曾经见过同伴被人类抱起来，门一开一关，就再也没有回来。
　　罐头人说过，那是主人把他们买回家了。
　　小猫很羡慕。
　　但这种事很少很少。小猫没有关系要好的人类，也不觉得会轮到自己。

　　直到那天，店里的客人很多，没有一处死角。他躲在软垫上，把身体蜷缩起来，但还是被抓住摸了好一会。
　　小猫感到很烦躁。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窗户旁边坐着一个人类，和其他人隔得着一段距离，而且身边没有一只猫。

　　小猫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跳上了窗边的桌上。

　　坐在位置上的人类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猫顿时放松下来。他慢慢趴下去，耳朵塌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尾巴。

　　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人类突然把手抬起来，移了下自己的电脑。
　　小猫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好像一直打到这个黑色方块。他乖乖往桌角挪了挪。

　　人类把眼睛转了过来，看向他。
　　小猫正盯着远处几个客人手上的猫条。那里有好几只猫围在一起，争先恐后地上前抢食。那支猫条是橙黄色的，看上去很好吃。
　　小猫看了一会，把头扭了回来，却发现坐着的人类已经不见了。

　　不过他知道人类没走，因为黑色方块还在桌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人类和罐头人一起过来了。小猫看到罐头人，站起来，准备跳下桌子。

　　下一秒，他听到了撕开袋子的声音。
　　他耳朵瞬间竖起来，往人类那边看过去，发现人类手上拿着一个橘黄色的猫条！
　　小猫瞪圆了眼睛，在他的注视下，人类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散发着蛋黄香味的猫条不断靠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幸福来得过于突然。
　　小猫伸出舌头，慢慢地舔舐着猫条，吃得无比珍惜。

　　“这只猫叫什么？”
　　他享用着美味猫条时，一旁的人类问罐头人。

　　小猫停下了舔舐。
　　他突然有一点担心，罐头人会说他叫“破猫”。

　　“它啊，它叫小栗。”
　　他听见罐头人这样说。

　　“······小栗。”

　　他听见人类这样说。
　　他的声音比罐头人低沉，读得有一点随意，但很自然。

　　小猫呆呆地看着人类。
　　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