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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探病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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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轻飘飘打在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凝在路面缝隙里,踩上去微微发滑。
道旁的槐树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的天际,枝上还挂着昨夜残留的冰棱,风一吹,叮铃轻响。街边的铺子大多紧闭着窗,只有少数几家茶肆飘出淡淡的热气,混着冷冽的空气,远远一闻便叫人心里发痒。
夏依依裹紧了身上月白暗绣兰草的厚绒斗篷,边缘滚着一圈蓬松的银狐毛,风一吹,毛边便轻轻蹭着她的下颌,暖融融的。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没有繁复珠花,只在鬓边别了一小簇晒干的桂花,是她随手别上的。怀里紧紧抱着整理好的讲义誊本,纸页用油布细细包了一层,怕被寒风打湿,抱在胸前,沉甸甸的。
身侧的白灵溪素来活泼,她披了一件绯红色的短斗篷,料子是厚实的锦缎,帽檐缀着一圈雪貂碎毛,走起路来帽檐微微晃动。她嫌斗篷束缚,不肯把帽子戴上,乌黑的发辫扎得利落,辫尾系着同色系的红绦,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描金漆盒,里头装着给谢星桓的润喉糖,步子轻快,一路都蹦蹦跳跳。
另一边的林阿荞气质截然不同,一身装束利落英气。她披着深墨色的厚毡斗篷,样式极简,没有多余绣纹,边角只用粗线锁边,耐风抗寒,看着便十分扎实。斗篷里面是偏素的棕褐色劲装窄袖短袄,下配同色布裙,裙裾裁短,方便迈步,腰间还松松系了一条牛皮腰带,是她平日里骑射惯用的。肤色是独有的浅蜜色,发丝简单束起,只用一根黑木簪固定,没有半点闺阁女儿的娇柔,手上稳稳拎着两只木盒,里面是备好的药材,脊背挺直,步履稳当。
三人并肩走在覆着薄霜的石板路上,三色斗篷在灰白冷清的冬日街巷里格外分明。
白灵溪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心,探头看向夏依依怀里的油布包:“依依,你这讲义誊得也太用心了吧?我昨天试着整理讲义,写两行手就冻僵,字歪歪扭扭的,根本没法看。”
夏依依低头拢了拢怀里的本子,笑了一声:“夜里在房里点着炭盆写的,想着他病着,看潦草的字费神。不过也费功夫,写到半夜,瑾年还给我送了一碗热枣羹。”
白灵溪小声叹气,“说起来星桓哥哥也太拼了,明明前几日就一直在咳,夫子劝他歇两日,他还坚持留下来帮我们划重点。这下好了,直接病倒,年末考眼看着就要来了,可别耽误了。”
林阿荞步子不停,目光平静扫过路边结霜的枯草,淡淡开口:“风寒来得猛,好好静养几日应当无碍。我带的这两味药材,是祖父府上军医常用的,发汗退热稳妥,只是药性偏烈,等下要叮嘱谢府的人,煎药时辰不能错。还有,灵溪,谢家是世家望族,私下聊天称其为星桓哥哥无碍,但是一会儿到府后,千万别忘了称谢公子。”
夏依依听完林阿荞说话,转头看她:“还好有你想着这个,我只惦记着讲义,倒忘了问用药的讲究和提醒灵溪了。”
白灵溪呼出来一团白白的热气,小手揉着冻得发红的鼻尖,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自家妹妹独有的熟稔,不再是书院里同窗之间客气疏离的叫法,之前都称谢星桓为谢公子,后来想起自小因父亲曾作为谢星桓启蒙先生,两家往来亲近,夏依依与林阿荞又不是外人,便在私下聊天中改了口。听林阿荞说完狠狠点了两下头,连忙应着:“知道了!”
“大家同窗一场,本该互相照拂。” 林阿荞顿了顿,侧头看了夏依依一眼,语气轻缓,“不过谢家是世家,府里自有专门的大夫,我们送去,只当是心意,不必强求。”
这话里藏着几分提点,夏依依心里明白,轻轻点了点头。
白灵溪没听出深处的意思,自顾自掀开手里的漆盒瞧了瞧,琥珀色的糖块裹着薄薄一层糯米纸:“我这个是药铺老掌柜亲手做的润喉糖,不苦,甘草和蜜渍的,咳得厉害的时候含一块,嗓子能舒服不少。就是不知道星桓哥哥,不,是谢公子喜不喜欢甜口。”说完抬头冲林阿荞吐了下舌头。
“他素来不喜过重的甜,这个应当刚好。” 夏依依想起从前在书院膳堂,谢星桓桂花糕总要刮去厚糖霜的模样,随口应了一句。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微微一怔,原来关于他的这些小喜好,不知不觉,她也记在了心里。
白灵溪 “呀” 了一声,挤到她身侧,眉眼弯弯地打趣:“咦?依依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夏依依耳尖微微一热,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前面拐向谢府的巷口:“偶然瞧见的罢了,前面就是谢府的侧门了,我们慢些走,别冲撞了府里的人。”
林阿荞垂眸,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多言语,只是微微放慢脚步,跟在两人身侧。
巷子里风更静了,只有脚下石板偶尔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谢府高大的朱红院墙,已经隐隐露了出来。
谢府门前,门房听说是崇文书院同窗来探望,又递了名帖,便客客气气将她们引了进去。谢家的庭院宽阔气派,回廊曲折,处处透着簪缨世家的底蕴,只是冬日里草木萧疏,更显得清冷肃穆。穿过两进院落,才到谢星桓居住的书斋小院。
院中一株老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檐下立着个小药炉,炭火幽幽,药气混着梅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谢星桓的贴身书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烧了半夜,方才才退了些,正靠在榻上看书呢。三位姑娘随小的来,只是公子嘱咐了,怕过了病气给几位,还请别靠得太近。”
白灵溪探头往里张望:“谢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看书?”
书童苦着脸:“劝不住,公子说年末考在即,耽搁不得。”
几人绕过屏风,便看见谢星桓靠在榻上。他身上搭着厚实的锦被,面色透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淡了许多,眼下有一片青影,可精神还算撑得住,正就着案上的烛光,翻着一卷策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视线先是落在最前头的夏依依身上,微微怔住,随即眼底浮起一抹亮色,却又很快压下去,转为温和的浅笑:“白姑娘,林姑娘,还有……夏姑娘……咳…咳…,依依,你们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不必跑这一趟。”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病中的虚浮,却还是那副温润克制的模样。
白灵溪抢先道:“听说你病了,我们当然要来看你!你病着还惦记课业,我们给你带讲义来了,还有润喉糖,你含着会舒服些。” 说着,把糖包塞到书童手里。
林阿荞把药材递过去:“这两味药炖汤发汗最有效,你让人煎上。” 她话不多,只上下打量了谢星桓一眼,确认他精神尚可,便退到一旁。
夏依依站在几步外,抱着那沓讲义,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明明打定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可真看到他病中这副强撑的模样,那些冷静的防备,忽然就有些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把讲义轻轻放在榻边的案上:“这是这几日夫子的讲义誊本,我都整理好了,你照着温习,不会落下进度。”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 还是先顾着身子要紧。年末考再要紧,也没有人要紧。”
谢星桓闻言,垂眸看着那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誊本,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他抬起头,望向夏依依,眼底的笑意温软得几乎要溢出来:“多谢你,依依。你素来细心,这誊本整理得这样清楚,替我省了好大的功夫。”
他说着,忽然低低咳嗽起来,压着嗓子也压不住,肩头微微起伏。夏依依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只回头看向书童:“可有热茶?他咳成这样,先润润喉。”
书童忙不迭应声去倒茶。
白灵溪眼珠子一转,拉了拉林阿荞的袖子:“阿荞,我们去院子里看看那株梅花吧,开得真好!” 林阿荞会意,也不多留,两人借口赏梅,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屋里静下来,只剩药炉上的水汽咕嘟作响。
谢星桓靠回榻上,望着夏依依,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其实你不必亲自跑这一趟的。我知道你…… 有些话,说开了以后,不想再和我多牵 扯。你肯来送讲义,我已经很高兴了。”
夏依依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酸,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同窗一场,你病成这样,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讲义你好好收着,先把病养好,别的事,等考完试再说。”
“好。” 谢星桓轻轻应道,没有再多说。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病中独有的柔软,像冬日暖阳透过窗纸,落在人心上,痒痒的,又温温的。
夏依依别开脸,假装去看院中那株梅花,心底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几乎要勒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