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阳》桂霜

5、第 5 章 “归阳医馆

　　“归阳医馆”的招牌挂出去后，起初的日子并不好过。
　　扬州城自古繁华，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云集于此，城里的医馆多如牛毛。顾守归虽然出身侯门，但他幼时体弱，曾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过几年医术，后来在顾家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更是翻遍了医书，将药理烂熟于心。可在这讲究资历与名望的扬州城，一个二十出头、白面无须的年轻人，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手里那把脉的功夫。
　　头几个月，医馆里门可罗雀。偶尔进来几个抓药的，也都是冲着宁苍阳那张雌雄莫辨、清丽绝俗的脸去的。他们只当这是一家新开的铺子，图个新鲜罢了。
　　顾守归也不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每天就坐在堂屋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些银针和捣药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宁苍阳则在后院里忙碌。他换上了寻常妇人的装扮，挽着发髻，将那些苦涩的草根树皮分门别类地收好。
　　转机出现在初冬的一个傍晚。
　　那天，天阴沉沉的，寒风卷着细雨，打在青石板上，透着刺骨的凉意。一个被城里几家大医馆都判了死刑的老翁，被家属用门板抬到了“归阳医馆”门前。老翁高热不退，神志不清，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破音，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家属们急得满头大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老翁抬进了医馆。
　　顾守归放下手里的医书，走到榻前。他没有急着把脉，而是先俯下身，仔细观察了老翁的面色和舌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和颈侧。
　　他的动作极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右手虎口处那颗观音痣，在跳跃的烛火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是疫邪入体，兼有寒湿郁结。”顾守归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宁苍阳。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宁苍阳便转身走向药柜。
　　顾守归从木盒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微微炙烤。他施针极快，指尖翻飞间，那根细长的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老翁的穴位。他的手法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仿佛这双手天生就是为了握针而生。
　　不过半个时辰，老翁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顾守归写下了一张方子，递给宁苍阳。宁苍阳接过，转身进了药房。不一会儿，一碗黑褐色的汤药便端了出来。顾守归亲自扶起老翁，将药一点点喂了进去。
　　三天后，老翁竟奇迹般地退了热，睁开了眼。
　　家属们喜极而泣，跪在医馆门前连连磕头。从此，“归阳医馆”的名声，在扬州城里彻底传开了。人们都说，这位年轻的顾大夫，有一双能起死回生的妙手。
　　顾守归每天忙着坐诊，从清晨到日暮，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宁苍阳便包揽了医馆里所有的琐事。他负责抓药、煎药，将那些苦涩的草根树皮，熬成一碗碗救命的汤药。他还会细心地给每一位病人递上一杯温水，轻声细语地嘱咐他们如何调养。
　　而宁苍阳最拿手的，是一碗杏仁茶。
　　那是顾守归在京城时最爱喝的。那时候，宁苍阳总是偷偷溜进厨房，用小火慢慢地熬，直到杏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如今，在这小小的医馆里，这碗杏仁茶成了他们之间最隐秘的温情。
　　每当顾守归坐诊到日头偏西，揉着酸痛的眉心时，宁苍阳总会端着一只白瓷碗，从后院走出来。
　　“守归，喝一口，润润嗓子。”宁苍阳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
　　顾守归便会乖乖地放下手里的医案，就着宁苍阳的手，喝上一口。
　　杏仁茶的香甜，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在舌尖蔓延开来。那不仅是一碗茶，更是宁苍阳在这漫长岁月里，对他毫无保留的偏爱。
　　“好喝。”顾守归抬起头，眼底映着宁苍阳温柔的笑意。
　　宁苍阳便会笑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茶渍。
　　他们知道，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日子，是拿半条命换来的。
　　顾守归手上的那颗观音痣，在日复一日的悬壶济世中，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而宁苍阳耳后的红痣，也成了顾守归在这世上，最眷恋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๑ ˘ﻬ˘ 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