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阳》桂霜

13、卷二羁旅山河行路歌 子时，城西

　　子时，城西乱葬岗火光冲天。
　　熊熊烈火舔舐木屋，浓烟滚滚冲上夜幕，噼啪燃烧声响隔着很远都清晰可闻。混乱喧嚣之中，顾守归与宁苍阳换上粗糙的平民麻衣，两匹瘦马踏着夜色疾驰离开京城地界。
　　刚刚逃离牢笼，他们尚且不敢松懈半分。身后是偌大顾府，族中人手、官府差役随时都可能追上来。一旦被擒获，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顾守归设计的金蝉脱壳之计，牺牲了两名早已病重、容貌身形与自己和贴身小厮近似的囚徒。火光焚毁容貌尸身，叫所有人都认定顾家家主顾守归已经葬身火海。计策凶险万分，每一步都赌上性命。
　　冲出京城城门范围，也不代表安全。官道关卡到处张贴着暗中下发的缉拿密令。顾明远等人心中未必全然相信那具焦尸便是顾守归，私下派出大量人手，在各个要道搜寻。
　　“不能走官道。”奔逃途中，顾守归勒住马缰，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宁苍阳说道，“官道驿站盘查严密，我们身份惹眼，极易暴露。从此刻起，我们走山野小路，混入逃难流民之中向南而行。”
　　夜色如墨，荒郊旷野，四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宁苍阳骑在马背上，夜风呼啸，吹乱满头长发。刚刚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他心绪尚未平复。回头望向京城方向，远方天际还残留着大火烧红的淡淡光晕。那一座困住他们十数年的京华城池，正在身后越来越远。可那些伤痛记忆，不会轻易就此消散。
　　“好，听你的。”宁苍阳轻轻点头。
　　两人弃了快马。骏马太过惹眼，大户逃亡才会骑马，真正流民大多徒步。他们把两匹马卖给路边隐秘的山野农户，换了少量碎银、粗粮干粮，一身粗布衣衫，混入向南迁徙的灾民人流。
　　时值冬日，大批北方底层百姓遭赋税、地方祸事逼迫，背井离乡奔赴南方讨生活。漫山遍野的流民队伍，衣衫褴褛，面色饥黄。在这里，两个灰头土脸、满身尘土的青年，反而不会格外引人注目。
　　逃亡之路，才真正开始。
　　从前在顾府，纵然人心险恶，至少屋舍保暖，衣食不愁。如今踏上羁旅山河，人间疾苦赤裸裸摊开到二人眼前。
　　凛冽北风毫无遮挡刮过来。没有地龙，没有锦裘。纵然他们随身简单裹了两件薄棉衣，也抵挡不住旷野刺骨严寒。白日不停赶路，脚下是碎石荆棘丛生的野路。
　　顾守归从前习武，体魄强健，可连日高度紧绷，精神消耗巨大。逃亡第二日夜里，路过一处乱石山坳，遇到一小队巡防的乡勇。那批人并非专门追捕他们，只是巡查流民队伍，盘问来历。
　　为了躲避盘问，二人只能慌忙躲进狭窄阴冷的山石缝隙。山石棱角锋利，暗处看不见路。顾守归为了护住宁苍阳，把人挡在身后，自己后背狠狠剐在尖锐岩石凸起之上。一道深长伤口瞬间划开棉服，皮肉撕裂，鲜血很快浸透内层衣衫。
　　等到乡勇走远，危机解除，从石缝出来，宁苍阳才借着微弱月光看见顾守归后背渗出大片暗红血迹。
　　“守归！”宁苍阳脸色骤变。
　　顾守归方才一直咬牙隐忍，不曾吭声，此刻伤口撕裂的剧痛阵阵袭来，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不碍事，一点皮肉伤。”他勉强宽慰。
　　宁苍阳不由分说，寻一处背风土坡，让顾守归坐下。荒郊野外，没有药，没有干净纱布。宁苍阳只能撕开自己内层布衣，当做布条。山间寻几样自己认得的止血草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到伤口之上。
　　草药冰凉，触碰到裂开皮肉，顾守归身子微微一颤，却一声不吭。
　　“日后万万不可这般不顾自己。”宁苍阳指尖微微发抖，一边包扎伤口，声音带着心疼，“你若是倒下，在这荒山野岭，我们二人皆是死路一条。”
　　顾守归侧过头，看向月光之下宁苍阳苍白的脸。一路奔波，昔日精致的月白狐裘早已丢弃。粗布麻衣蒙满尘土，脸颊被寒风吹得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坚定。
　　“我不能让你受伤。”顾守归低声道，“千辛万苦才逃出京城，我绝不能让你再落入险境。”
　　伤口处理简陋。山野之中卫生条件极差。到后半夜，顾守归后背伤口开始发热发炎。他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昏昏沉沉。
　　茫茫山野流民路上，无医无药。周围尽是陌生逃难百姓，不敢随意求助，生怕泄露身份。
　　那一夜格外难熬。
　　荒地上寻到一处废弃破败山神庙。庙内神像残破，屋顶漏风，四处透进寒风。宁苍阳把顾守归安置在干草堆上。外面北风呼啸，时不时传来远处野狼悠长嚎叫。
　　宁苍阳整夜没有合眼。收集枯枝，勉强燃起一小堆篝火，既要取暖，又不能火光太大，怕引来旁人注意。他把身上仅有的薄袄全部盖在顾守归身上。自己只穿单衣，守在火堆旁边。时不时伸手探顾守归额头温度。
　　高烧反反复复。顾守归时而昏迷呓语，断断续续念着“苍阳”，偶尔也吐出一些京城旧事，老太爷，顾明远，那些府中纠葛。
　　宁苍阳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手中握着那枚历经许多岁月的羊脂玉扳指——逃亡之前，顾守归把扳指再次交到他手中，若是顾守归遭遇不测，此物便是留给宁苍阳最后的念想。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他孤寂的侧脸。他心中惶惶不安。倘若顾守归就此高热不起，在这荒山野岭，他一个人，又该去往何方？
　　可他不能垮。
　　他把仅剩不多的一点干粮嚼碎，混上融化的雪水，一点点喂进顾守归口中。又用布条蘸雪水，敷在顾守归额头降温。漫漫长夜一分一秒熬过去。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顾守归身上高热才缓缓退下去。
　　顾守归这场后背的创伤高热，便是正文第六章提及“逃亡途中受过重伤，伤了根本”的来由。伤口表面愈合，内里却留下暗伤，损耗本源，致使往后再无生育可能。
　　天光破晓，残火渐渐熄灭。顾守归缓缓睁开沉重眼皮。身体虚弱无力，转头便看见守在身边的宁苍阳。少年清俊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夜没有挪动地方。
　　“苍阳……”顾守归声音沙哑。
　　宁苍阳见他醒来，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下，眼眶瞬间泛红：“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尚可。连累你一夜未眠。”顾守归伸出手，触碰他冰凉的手背，“你怎么不盖上衣裳？”
　　“给你盖着。”宁苍阳淡淡一笑，“我年轻，扛得住寒冷。”
　　顾守归心中酸涩难言。他撑着尚且虚弱的身体坐起来，把盖在自己身上棉袄分大半裹到宁苍阳身上。
　　“往后，不许这样。要活，我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