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大病初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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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初愈，顾守归身子虚软，不能快速赶路。他们只能混在流民队伍之中，缓缓向南挪动。
一路行来，过往身居高门大院不曾看见的人间百态，赤裸裸展现在他们眼前。
道路两边，随处可见饥寒交迫的流民。有孩童因为饥饿啼哭，有老人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灾荒年月，底层百姓命如草芥。
从前在顾府，读圣贤书，看案卷奏报，书上写民间疾苦，终究只是纸上文字。如今亲身行走山河，才真切体会到底层百姓生存之艰难。
一日正午，他们停在河边，就着雪水啃食干硬粗粮饼子。不远处，一对夫妇怀里抱着年幼孩子，孩子面黄肌瘦，奄奄一息。妇人低声啜泣，男人满脸绝望。干粮已经全部吃完，前路遥遥，看不到希望。
顾守归看着，心里沉甸甸。他少时读过医书，随身逃亡悄悄携带少量草药。他犹豫片刻，不顾宁苍阳暗中眼神劝阻——草药是保命本钱，应当留给他们自己。
顾守归还是走上前去，拿出一小包调理脾胃的草药，又分出一半自己仅剩的干粮。
“这点草药，煮水给孩子喝下。干粮你们拿去。”
那夫妇又惊又喜，连连磕头道谢。
回到河边，宁苍阳轻声同他说道：“我们的存货不多。前路尚且遥远，处处未知。这般施舍，会消耗我们自身储备。”
“我明白。”顾守归望着远方连绵荒山，语气沉缓，“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从前困在顾府，整日周旋家族权谋，眼界只局限那一宅院。如今走出来，才看见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苦难。倘若我们能够平安抵达江南，往后，我想做医者。不为权贵，只为普通百姓治病救人。”
这便是后来归阳医馆的初心。京城的权位荣华于他已是过眼云烟，逃亡路上所见众生疾苦，在心底埋下悬壶济世的种子。
一路行路，也不全是苦难。
偶尔走到人烟稀少的山野村庄，遇上淳朴乡民。见他们两个青年行路艰难，偶尔会赠予一碗热粥，一小块红薯。素昧平生的善意，在颠沛流离之中格外珍贵。
白日赶路，夜里寻破庙、土窑洞歇息。两人常常靠着彼此，裹着薄薄衣衫，互相取暖。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珍馐佳肴。吃粗糠粗粮，喝山间冷水，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顾守归握惯刀剑笔杆的手掌，被荆棘划满大大小小伤口；宁苍阳那双抚琴写字的手，也被碎石绳索磨破起泡。
夜里休息，四下万籁俱寂。避开旁人耳目，他们才有片刻属于二人的时光。
篝火微弱跳动。宁苍阳会简单处理顾守归后背旧伤。伤口已经结痂，可阴寒天气，便隐隐作痛。
“后背伤口又疼了？”宁苍阳指尖轻轻触碰伤疤，语气担忧。
“没事，小毛病。”顾守归摇摇头，伸手握住宁苍阳的手。
逃亡路上生死相依，经历过高热濒死，经历过山坳躲避追捕，他们之间那层少年时代隐忍克制的隔膜，彻底消融。在随时可能死亡的旅途，世俗礼教、家族枷锁，被遥远抛在京城身后。
四下无人，顾守归将宁苍阳揽入怀中。荒野寒风呼啸，两个人紧紧依偎。
“苍阳，有时候我会恍惚。”顾守归下巴轻轻抵在宁苍阳发顶，低声开口，“好像一场大梦。前一刻，我还是顾家家主，困在朱漆大门之内，被叔伯长辈算计拉扯；转眼，我们沦为亡命之人，徒步山野，朝不保夕。”
“是梦也好，现实也罢。”宁苍阳埋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尘土与草药混杂的气息，轻声应答，“只要身边是你，无论何种境遇，我都甘愿。”
可逃亡旅途危机从来不曾远离。
有一回，遇上一伙山间流寇劫掠流民。一群凶徒持刀棍冲过来，抢夺流民身上仅存的银钱干粮。流民四散奔逃，哭喊声乱作一团。
顾守归习武多年，一身本事尚在。危急时刻，他将宁苍阳护在身后，捡起地上一根粗木长棍。流寇人多势众，他拼死缠斗，身上又添数道皮肉伤痕，才寻机会拉着宁苍阳趁乱逃进密林深处。
拼命奔跑许久，直到听不到身后喧嚣，才敢停下。两个人躲进密林灌木丛，大口大口喘气。
宁苍阳看着顾守归手臂上新添的伤口，心里阵阵后怕。每一次祸事来临，都有可能便是永别。
“守归，我们会不会，终究逃不掉？”那一刻，宁苍阳心底生出一丝渺茫的无力。前路漫漫，追兵、流寇、灾荒、疾病，无数危险埋伏在路途。
顾守归抬手，抹去他脸颊沾染的尘土。
“不要怕。”顾守归目光坚定，“就算前路九死一生，我也会护你活下去。我们一定要走到扬州。”
他们继续向南。春雪消融，冰雪化作泥泞，踩得满脚泥污；后来春日来临，路边慢慢生出青草野花。寒冬一点点过去，山河渐渐染上绿意。从凛冬走到初春，整整三个月，千山万水徒步跋涉，终于远远望见江南地界。
空气变得温润潮湿。北方凛冽寒风消失，风里飘来草木水汽的气息。
他们站在一座小山丘之上，眺望远方。江河蜿蜒，村落错落，杨柳依依。江南，终于到了。
“看，那便是江南。”顾守归望着眼前山河，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路生死颠沛，总算挣脱京城的阴影。
宁苍阳站在他身侧，眼底漾开浅浅微光。
“我们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