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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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悠悠，一晃数年。
顾守归长到十五岁，身形挺拔，少年英气初显，剑眉星目，习武之后肩背宽阔。只是常年身处勾心斗角，性子愈发沉静冷厉，对外人防备深重。唯有面对宁苍阳的时候，那层坚硬外壳，才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疲惫柔软。
宁苍阳十三岁，容貌彻底长开。那份雌雄莫辨的绝色，越来越夺目。月白色衣衫穿在身上，行走院落之间，如同月下积雪凝成的人。府中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有下人私下嚼舌根，说旁支寄养的少年生得太过妖异；也有世家子弟来顾府赴宴，看见宁苍阳，眼神便带上轻佻玩味。
寄人篱下，容貌出众，于无靠山的宁苍阳而言，不是福气，是祸端。
顾守归愈发护着他。但凡宴会宾客，若有言语轻薄，顾守归便会不动声色挡在宁苍阳身前，几句话冷硬怼回去，叫旁人不敢再放肆。
他们私下相处的时间愈发珍贵。大多是深夜，避开府中耳目。顾府到处是眼睛，继母、各房叔伯的眼线遍布，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这一年寒冬，又是一场大雪。顾老太爷生辰过后，身体骤然衰败，卧病在床。整个顾府气氛紧绷。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老太爷一旦撒手人寰，顾家权力便要重新洗牌。
各房暗流汹涌，磨刀霍霍。
那一日，顾守归跟着一众子弟接待前来贺寿的宾客，周旋整日，应付无数虚与委蛇，身心俱疲。等到夜色深沉，他避开随从小厮，独自踏雪去往西北角宁苍阳居住的小院。
小院简陋，只有两间屋舍，院墙低矮。屋内一盏孤灯摇曳。宁苍阳正临窗读书，灯火落在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满身风雪的顾守归站在门口。
“守归。”宁苍阳连忙起身，上前替他拂去肩头落雪，“今日老太爷寿宴，你怎么得空过来？不怕被人撞见？”
“心里闷得慌。”顾守归跨进门，将门闩轻轻扣上。隔绝外面庭院风雪与窥探的目光。屋子里炭火微弱，寒气很重。
他脱下外层披风，扔在一旁椅凳。脸上白日维持的冷静面具，一点点碎掉。
“祖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顾守归声音低沉，“诸位叔伯，继母，都已经开始盘算家产权柄。等祖父一走，我这嫡长子的位置，便是众矢之的。”
宁苍阳沉默，伸手给他倒一杯热茶。他知晓顾守归处境凶险。
“若真到那一步，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顾守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我想护住顾家，可我孤身一人。可有时候我又厌弃这顾家权位。这荣华富贵，是一座镀金囚笼。”
少年转过身，目光牢牢落在宁苍阳脸上。这么多年，从孩童到少年，无数难熬日夜，陪在他身边的，从头到尾只有眼前这个人。
少年的情愫，早已超越知己，超越患难玩伴。在无数个被算计、被孤立的日子里，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光。可世道世俗横亘在前，这份心思，是大逆不道，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罪孽。
顾守归自拇指褪下一枚羊脂玉扳指。是老太爷早前赏赐给他的物件，玉质温润，触手生暖。这么多年，他几乎日日戴在手上。
他上前一步，伸手，把玉扳指放到宁苍阳掌心。
玉还带着他身体留存的温度。
宁苍阳一怔，低头看着掌心洁白温润的美玉。
“这是老太爷赐你的物件，太过贵重。”他想要推回去。
“你收着。”顾守归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归还，“今日把它给你。若是来日，我身陷祸事，身不由己，这扳指，便是凭证。无论我落在何种境地，只要你拿着此物，我便认得你。就算世事颠倒，天涯相隔，凭它，我寻你，你也寻我。”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两个少年的眉眼。窗外风雪簌簌拍打窗纸。
宁苍阳握着那枚玉扳指，玉石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肉。他指尖微微颤抖。他听懂这一份赠礼背后沉甸甸的情意。在这个礼教森严京城，两个男子，不能许下婚约，不能交换玉佩婚书。一枚家传扳指，便是他们私下的盟约。
“我收下。”宁苍阳将扳指紧紧攥在手心，抬眼看向顾守归，眼底水光微动，“无论往后是生是死，天涯海角，我都认得它。认得你。”
顾守归望着他，心口汹涌滚烫。他克制住想要拥抱的冲动。在顾府之内，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眼皮底下，一步踏错，便是毁灭。
“苍阳，”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人隐忍的颤抖，“倘若将来，我能够挣脱顾家这泥潭。我想带你离开京城。寻一处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度日。”
宁苍阳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他何尝不向往那样的日子。可现实如山压在头顶。
“前路太险。”宁苍阳轻声道，“世事不由人，我们能不能活过明日，尚且未知。”
“我知道很难。”顾守归道，“可我心存奢望。”
那一夜，他们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在一盏孤灯之下，并肩坐着，听窗外风雪漫过庭院。玉扳指被宁苍阳小心收好，藏在木匣最底层。
往后许多凶险岁月，这枚扳指，陪着他们历经风波。后来顾守归接手家主，扳指又回到顾守归手上，便是正文第一章，他在正厅把玩的那一枚。等到宁苍阳离世，顾守归临死，将扳指紧紧贴在胸口，一同埋入梅林。一枚羊脂玉，贯穿他们完整一生。
少年心事，藏于风雪，不见天日，却坚韧生根。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