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一 京华旧梦少年时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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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雪，好像是刻进顾守归骨血里的东西。
后来在扬州，岁岁冬寒落雪，他总会下意识望向北方。江南的雪绵软温润，落下来薄薄一层，沾在柳枝桂花枝上，轻飘飘便化了，永远比不得京城那番铺天盖地，砭人肌骨。
他与宁苍阳的缘分，最早，始于一场隆冬大雪，那年顾守归九岁，宁苍阳七岁。
顾府深宅大院，朱门广厦，内里却是盘根错节的算计。顾守归的生母是顾老太爷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生下他不过两年便染疾撒手人寰。没过多久，继母柳氏抬进府中，接连生下两位庶出的弟弟。偌大顾府，嫡长子的名头听着风光，实则他是孤悬于府中的一叶扁舟。老太爷尚且健在，尚能护他几分，可府里下人的眼色最是现实，见嫡母已逝，继母心思深沉，诸多仆妇小厮暗地里便敢轻慢于他。
寒冬腊月，北风卷雪。
小小的顾守归一身半旧的锦袍，袖口磨出淡淡的毛边。继母以“孩童应当磨砺筋骨”为由，不肯给他添厚实狐裘。他被遣去后院的冷祠堂抄写家训。祠堂地处顾府西北角，少有人来，地笼烧得半温不热，四处漏风，雪花顺着窗纸破洞钻进来，落在案几之上。
他握着沉重的狼毫小手冻得通红，指节泛青。墨汁在砚台里都快要凝住。祠堂外的回廊拐角，传来一阵细碎的推搡与压抑的啜泣。
孩童的哭声压得极低，不敢放声，像是怕惹来打骂。
顾守归停下笔，蹙起小小的眉头。这西北角院落本是安置旁支寄养子弟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踏足。他放下毛笔，裹紧单薄衣袍，踩着满地积雪循声走出去。
回廊之下，几个年纪稍长的仆家孩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孩童推搡戏弄。
那便是七岁的宁苍阳。
他彼时还没有月白狐裘，身上只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几缕发丝被风雪打湿贴在脸颊。生得过分好看，眉眼纤细，眼尾微微上挑，小小的一张脸，已经初具那份雌雄莫辨的绝色。只是面色冻得惨白，嘴唇泛青，被推倒在积雪里，手掌撑在冰冷雪地，掌心里已经磨出红痕。
“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儿，还摆出一副清高模样。”
“长得跟姑娘家似的，瞧着就别扭。”
“给咱们磕个头，便饶了你。”
几个半大孩子嬉笑着，伸手就要去扯宁苍阳的发髻。
宁苍阳咬着下唇，不肯求饶，眼眶通红，却硬是不肯落下眼泪。他父母早亡，宗族没落，被远亲送入顾家旁支寄养，在顾府，他无依无靠，没有靠山，没有俸禄，如同府里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受欺辱是家常便饭，他早已学会把委屈咽回肚子。
一只带着寒气的小手，猛地攥住其中一个仆童的手腕。
九岁的顾守归身形已经比同龄孩童高大些许，眉眼小小年纪就带着几分冷硬。他站在风雪之中，把跌坐在雪里的宁苍阳挡在自己身后。
“住手。”
少年声音尚还带着童音，却沉得吓人。那几个仆童认得这是府中嫡大公子，纵然平日里下人敢怠慢，可明面上谁也不敢真的冲撞嫡主子。
“大公子，我们只是同他玩笑。”
“府中规矩，奴仆子弟，不得欺凌寄养子弟。”顾守归下颌紧绷，“再闹，我便回禀管家，杖责逐出府。”
孩童们面面相觑，心里不服气，却不敢继续造次，悻悻地瞪了一眼宁苍阳，一哄而散。
喧闹散去，回廊只剩下簌簌落雪的声响。
顾守归转过身，低头看向身后的孩子。宁苍阳还坐在积雪里，棉袍下摆尽数浸湿。长长的睫毛上落了细碎雪沫，像沾了霜。他抬眼望过来，一双眸子干净透亮，像被大雪洗过的寒星。
顾守归伸出手。
宁苍阳迟疑片刻，将冻得冰凉的小手搭上去。顾守归用力，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积雪沾在衣料上，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钻。
“手怎么冻成这样。”顾守归皱着眉，解下自己颈间半旧的绒巾，不由分说裹在了宁苍阳脖颈上。那绒巾也不算厚实，却多少挡住呼啸而来的北风。
“多谢大公子。”宁苍阳声音细细软软，微微低头道谢。
“不必叫我大公子。四下无人，叫我守归即可。”顾守归看着他湿透的衣摆，“此地寒风刺骨，跟我回祠堂，那里尚有一点炭火，可以烘一烘衣裳。”
宁苍阳愣了愣。在顾府之中，高高在上的嫡公子，和寄人篱下的孤儿，本该云泥之别。所有人都和他划清界限，生怕沾上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累赘。眼前这个少年，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的人。
他轻轻点头，跟在顾守归身后，踩着一地皑皑白雪，走进那座阴冷的家祠。
祠堂地笼微弱，炭盆里只剩零星炭火。顾守归寻来破旧蒲团，让宁苍阳坐下靠近火盆。又取来自己抄写家训的热水，倒在粗瓷碗里递过去。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宁苍阳双手捧着瓷碗，温热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寒冰。水汽氤氲，模糊他眉眼。他偷偷打量顾守归。这位顾家嫡长子，看上去光鲜，可身上锦袍并不暖和，袖口破损，耳垂冻得通红。想来，这位府中嫡公子，日子也并非外人想象那般顺遂无忧。
“守归，”宁苍阳小声开口，“你明明是嫡出，为何身上衣物这般单薄？”
顾守归垂眸拨弄盆中木炭，火星轻轻跳跃。
“继母掌家，诸多事情，身不由己。祖父尚在，尚能保我名分，可衣食冷暖，便不会事事周全。”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怨怼，仿佛早已习惯，“府是金雕玉砌牢笼，无论嫡庶，困在里面，各有各的难处。”
小小的宁苍阳似懂非懂。他只听懂一件事：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这座大宅里面孤独的人。
窗外大雪不停，把整个顾家后院裹进白茫茫世界。祠堂之内，两个孩童围着一小盆炭火，安静相对。
自那一日起，他们便常常相遇。
顾守归被责罚去往冷院、祠堂读书之时，宁苍阳便会悄悄过来。有时揣着半块偷藏的糕点，有时带来一壶温热茶水。顾府偌大，可供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多，假山石洞、废弃的花厅西北角、结冰池塘旁的柳树下，都留下他们少年的踪迹。
顾守归要读书习武，白日大半时间都要去前院学堂。学堂之中，叔伯家的堂兄弟，继母生下的两位弟弟，时常排挤讥讽于他。朝堂局势变幻，顾家内部暗流涌动，那些成年人的野心与算计，早早便折射到孩童之间。
学堂下课之后，满身压抑的顾守归，便会绕远路，去往西北角的院落。只有见到宁苍阳，心口沉甸甸的郁气，才能稍稍松快几分。
宁苍阳自幼聪慧，读书无师自通，书画音律一点即透。只是没有钱财置办纸笔，便捡拾旁人丢弃的残墨断笔，在地上石板练字。顾守归看在眼里，回房之后，偷偷拿出自己一份纸笔书卷，趁着夜色，悄悄送过去。
“给你的。”月黑风高，墙角阴影之下，顾守归把一叠宣纸、一方小墨锭塞到宁苍阳怀中，“往后不必在石板写字。”
宁苍阳抱着那一份薄薄笔墨，指尖微微发颤。在人人漠视他的顾府，这份馈赠重逾千金。
“这般贵重之物，我如何能收。若是被人看见，要给你惹祸。”
“无妨，我说是遗失，旁人最多笑话我粗心，不会深究。”顾守归低声道，“你天资极好，不该被埋没。”
少年的心意，藏在深夜院墙的阴影，藏着漫天月色，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卷一 京华旧梦少年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