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故生情》窝窝囊囊的人事

8、堂前 何氏眼瞧着

　　何氏眼瞧着自己方才的盘算落了空，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先放林月去前厅。
　　她低声嘱咐陈妈妈，只由她一人陪着林月前去，待看过前厅情形，务必回来一五一十禀报。她心里暗自揣度，莫非是王洪斌把纳妾这桩事闹到老爷跟前去了？自家公爹是豫地有名的米粮巨商，别处也零散置一些生意，在这豫地颇有声望，就连她亲爹，素来也要敬着公爹几分。
　　何氏心底隐隐忐忑，不停思量，该寻什么法子，才能把林月这件事妥善了结。
　　林月跟在陈妈妈身侧，沿着后院曲折的抄手游廊往前厅行去。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满是惶惑，不知道待会儿要面对的是何等人物。方才小厮来报，说她是什么黄团长的表妹，林月全然茫然，她从来不曾听过自己还有一位当团长的表哥，父母从前也半分没有提起过。
　　一行人踏进倒座前厅，堂中的景象尽收眼底。上手主位一侧，坐着年约五十的老爷，一身玄色暗纹唐装，面容富态，眉眼间藏着商人的圆滑，只是此刻神色紧绷。他身旁站着王洪斌，面色焦灼局促，手足都透着不自在。另一侧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年岁约廿八上下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眉眼冷峭锋利，一身军装衬得英气逼人，宛如霜锋琢就的将军。下首坐着三名军士，其中一人正是苏砚秋，生得儒雅俊秀，眉目温润，只是肤色稍稍深了一层。
　　林月飞快抬眼扫过众人，连忙垂下头颅，心口砰砰狂跳不止。陈妈妈面上带着稳妥的笑意，向着王老爷屈膝俯身：「老爷，林姑娘已经带来了。」说着侧身抬手，引过身畔的林月。
　　堂内众人抬眼看向林月，皆是心头猛地一跳。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一副绝世容貌，肌肤莹白似雪，眉如远山含黛，一双眼本是秋水盈盈，只是方才哭过，眼尾微微泛红发肿；鼻若凝脂雕琢，唇似含着一点樱色。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添了几分狼狈，却半点掩不住那份清灵绝尘的绝色。
　　王老爷心头一惊，暗自忖度：怪不得逆子这般失了分寸，要强抢这姑娘，果真生得倾国倾城。
　　他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身侧不争气的儿子。
　　黄政权从前从未见过这一门远亲，家中长辈也甚少提起，只记得祖母在世时同他说过，自己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远嫁豫地林家。
　　祖母年轻时便是有名的美人，曾同他说起，她妹子容貌更是出挑。他祖母的生父乃是前清营中的游击，一身戎马风骨，却养出这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姐妹二人一个嫁去南浔黄家，一个早先随林家在浙地安居，后来林家将产业尽数挪到豫地，举家北上，就此扎根在此。
　　黄政权的目光落在林月身上，心底骤然一颤。
　　这少女美得惊心动魄，想不到这便是自己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妹。他早已成家，家中有正妻，又纳了一房妾室。正妻是当初两家权衡利弊定下的婚事，原本容貌尚可，接连生下两个女儿之后，身材走样，看着寻常，仅存富贵气质；当初纳的妾室，也是商户人家的女儿，生得清秀伶俐，可和眼前的林月一比，高下立判，差得太远。
　　望着少女柔弱惶恐的模样，黄政权心底竟泛起一阵异样的波澜，这是他久历沙场之后，头一回这般心神动摇。
　　一旁的王老爷身子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开口：「黄团长，林姑娘已经请来了。」他一眼瞥见林月脸颊上红肿的伤，心底咯噔一下，暗忖莫不是自家儿子动手打的，这可如何收场。连忙忙着打圆场：「林姑娘，快请坐下。方才入府若是招待不周，还望姑娘海涵。来人，速速上茶。」
　　陈妈妈闻言，扶着林月落座，落座的一瞬，她悄悄轻轻捏了捏林月的手臂，目光暗含示意。「回老爷，林姑娘好好的，方才还在后院陪着太太说话呢，正说着话，便被传唤过来了。」
　　林月哪里不懂，陈妈妈是暗示她顺着王家的话去说。王老爷伸手指向身侧的黄政权，对着林月说道：「林姑娘，这位便是你的表哥，知道你在王家，特意过来见你的。」为了圆上王洪斌先前那句自愿相随的谎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引导。
　　林月抬眼看向黄政权，素未谋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黄政权望着她满是疑惑的模样，缓缓开口，声线沉稳：「你我素未相逢，你心中疑惑也是情理之中。我祖母有个胞妹名唤沈婉桢，嫁入你们林家，便是你的祖母，算起来，我们便是表兄妹。」
　　见林月眼底的疑云还未散去，他继续道：「此番家父从南浔动身来豫地打理生意，记起祖母生前时常惦念这位姨祖母，本打算亲自登门林家探望，谁料到林家竟出了这般大变故。家父到乡下寻到你兄长，听闻了你的事，便命我前来接你回去。」
　　说罢，他侧眸扫了王洪斌一眼，目光落回林月脸上：「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王家公子说，是你自愿随他入府，此事当真？」
　　林月抿紧双唇，目光扫过一旁的王家父子。王洪斌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神色慌张。
　　她喉头微哽，声音轻轻发颤，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是王公子不问缘由说是我哥哥害死了他妹妹，闯进家中，强行掳我回来，要我入府做妾，替他妹妹偿罪。我不肯依从，他便动手打了我。」
　　王洪斌一听急了，慌忙辩解：「不是这样！我妹妹的事，我固然认定和林泓时脱不开干系，可我本不是为了寻仇。早先两家本就定下婚约，我心里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再续两家的姻缘，这才想着将姑娘带回府中……」
　　「砰！」一声震耳的枪响骤然炸开，打断了王洪斌的话。满堂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回过神来，才看见黄政权抬手举着手枪，枪口斜对着天棚，淡淡的青烟正从枪口缓缓飘出。他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准许你开口了？」
　　苏砚秋适时淡声接话：「王公子这话未免可笑。想要两家续缘，你难道不知林姑娘家中新丧，林家还在守孝，林老先生尚且未下葬？便是真要谈婚嫁，也该等丧事了结之后，不是？」
　　王洪斌还想继续争辩，可先前苏砚秋那番话还记在心里，清楚黄政权狠厉手段不是他能糊弄过去的，一时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王老爷连忙上前，声音发颤：「是犬子糊涂，行事太过急躁，是我们王家的不是。我代他向林家、向林姑娘赔罪，还望姑娘宽宥。」
　　黄政权看向他，沉沉反问：「一句宽宥，便能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王老爷额上汗珠滚滚，颤声道：「黄团长，我知晓这事不能轻易放过这不争气的逆子。您放心，我定然妥善处置，给林家一个交代。」
　　黄政权眉梢一挑：「哦？那你说说，打算如何交代？」
　　「我叫逆子亲自登门，向林夫人、林公子磕头赔罪，发誓往后绝不踏近林家半步，再也不对林姑娘心存非分之想。」王洪斌听他父亲这话，顿时心急，焦灼地看看父亲，又望向林月。王老爷见黄政权面色依旧沉冷，又连忙补道：「如今林家境况艰难，林老先生的丧事，所有开销由我王家一力承担，派人过去帮着操持，另外再备一笔银子送去林家赔罪。」
　　黄政权一声冷笑，笑意里满是慑人的威压：「王老爷，你以为令郎登门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结？我表妹脸上这一掌的伤，就能当做从未发生？这些抚恤，我黄家难道拿不出来？」
　　王老爷慌忙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慌慌张张问道：「那……那不知黄团长想要如何处置？」
　　黄政权没有答话，转头看向林月，方才的凛冽锋芒稍稍收了几分，语气柔和了些许：「你可有想法？」这时目光扫过林月身上的孝衣，衣裳似有松垮，似是被人拉扯过。一想到这里，他心底怒火又猛地翻涌上来，强压着火气问道：「他除此之外，可还对你做过别的出格之事？」
　　林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万幸表哥来得及时，他还不曾……」话说到一半，她便低下头。
　　黄政权听闻，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底下的副将刘春峰，一个眼神示意。随即对着王老爷冷声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儿子动手打伤我的表妹。我表妹本就柔弱，且受了这一场惊吓，身心日后难免落下病根。我黄家的亲人，哪里容得旁人这般欺辱？今日，我也要叫他尝尝，我表妹受过的苦楚。」
　　他朝着刘春峰吩咐：「把人带到后屋，好生伺候一番。」刘春峰上前一把攥住王洪斌的衣领，垂首领命：「是！」
　　霎时间，王家厅堂乱作一团。王洪斌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哭喊：「爹！救我，爹救我！」
　　王老爷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黄团长，我这逆子知错了！求团长高抬贵手，饶了他！但凡我王家有的东西，全都可以奉上！」旁边一众下人见老爷下跪，也跟着纷纷伏跪在地上。
　　黄政权缓缓站起身，垂眸望着跪于脚下的王老爷，语调寒凉：「你王家有的，我黄家会没有？」
　　王老爷还想再苦苦哀求，屋后已经传来沉闷的殴打声，伴着王洪斌撕心裂肺的哀嚎。王家上下人人心惊，彼此对视，谁也不敢出声。
　　王老爷又转过身子，对着林月磕了个头，老泪纵横：「林姑娘，是我这逆子对不住你，我替他向你、向林家赔罪，求姑娘发发善心，饶过他一回。」
　　林月望着眼前情景，心头恻然。她想起王母李墨萱，刚刚痛失爱女，本就悲痛万分，虽在后院劝她嫁入王家，可到底没有苛待于她，又是母亲昔日的旧友，并无大过。
　　她轻声开口：「表哥，算了吧。我如今并无大碍，脸上不过一点皮外伤。我只盼着早些回去，见见我母亲和哥哥。」
　　黄政权望着她柔弱娇怯的模样，少女嗓音软软的，看得他心头情意翻涌。他抬手理了理军装衣襟，扬声吩咐：「好了，我们走。」
　　一众军士闻声起身，随他动身。刘春峰听见号令，停下手上动作，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回前厅跟上队伍。
　　黄政权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向瘫在地上的王老爷，冷声道：「叫你儿子记牢，再有下回，就等着给他收尸。至于先前我们两家商议的合作，也就此作罢。」
　　王老爷听完这话，如遭雷击，浑身脱力，颓然跌坐在地上。旁边的下人连忙上前搀扶。
　　一行人走出王家大门，在外等候的两辆轿车的司机立刻上前，拉开车门。黄政权转头看向身后的林月：「上车。」
　　林月微微垂首，小声道：「我……我想自己回家。」
　　黄政权眉头微蹙，心底暗忖，莫非她到此刻，还不信自己是她的表哥？他心里略有不悦，却依旧耐着性子解释：「你要怎么回去？你原先那处宅院，破败难居，根本没法落脚。现这会儿家父肯定把你母亲和兄长接来宅中了，再者，你方才也听见旁人唤我团长，我的身份，还能有假？」
　　见林月依旧立在原地迟疑不动，他上前，一把拉起她的手腕，语气带了几分不耐：「快上车。」林月被他一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身子轻轻瑟缩了一下，不敢再抗拒，任由他将自己塞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