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故生情》窝窝囊囊的人事

9、暂归黄宅 轿车后排，

　　轿车后排，林月紧紧缩在车厢一角，垂着头，肩头微微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局促。
　　黄政权斜倚着车厢内侧壁，目光落向她这副模样，只觉又可笑，又有几分惹人怜的软意。他唇角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笑，一只手虚扶着额角，就那样靠着车壁，静静看着她。
　　后头跟着另一辆轿车，苏砚秋、刘春峰、周德顺三人同乘一车。苏砚秋兀自回想方才在前厅见林月的模样，那容色当真称得上沉鱼落雁，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同身旁的刘春峰闲话，眼底还留着几分惊艳：「没想到啊，团长竟有这仙人一般的表妹。」
　　刘春峰是个实打实的粗莽汉子，闻言斜睨他一眼，粗声打趣：「怎么，你小子看上人家姑娘了？」
　　苏砚秋低低笑出声：「就算我当真中意，也得问问咱们团长，看他肯不肯应允。」
　　前排副座的周德顺听见这话，也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林姑娘生得这般难得，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想来是还没有的。」苏砚秋道，「若是早早定了婚约，王家那王洪斌还敢强抢人家未婚妻？真要如此，便是闹到县公署，也是一场难了的官司。」
　　周德顺摸了摸下巴，眼里起了心思：「倘若尚未婚配，改日我倒想去团长府上探探口风。」
　　苏砚秋挑眉，笑着逗他：「你可别打我心头好的主意。我如今尚未婚配，你不是正同赵家姑娘相好？」
　　周德顺白他一眼，语气不乐意：「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休要胡乱编排。」
　　「哟，我编排你？」苏砚秋笑意更深，「在南浔营里时谁不知道，之前赵家姑娘时不时到营地给你送吃食呢。」
　　周德顺登时急了，脸颊涨红，连忙辩解：「你别瞎说！是她兄长在营里当列兵，她入营探望兄长。我与她家本是邻里，是家母托她把我爱吃的吃食捎进来。」
　　苏砚秋摇着头打趣：「你是没瞧见，那日她双手捧着食盒递到你跟前时，羞答答垂着眉眼的模样。旁人都看得明白，唯独你自己浑然不觉。」
　　这番调侃说得周德顺面上发烫，又急又窘，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休要胡言！可不能平白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是不是胡言，你问问营里其他弟兄便知。」
　　周德顺又气又恼：「好你个苏砚秋，如今闲下来无事，专爱在这里无中生有取笑我是不是？」
　　「瞧你急成这样。」苏砚秋笑得轻快，「等回了南浔营里，当面问问赵姑娘，便知她心意了。」
　　「我同你说，本就是没有的事，你万万不可在外乱讲。」
　　苏砚秋忽然起了兴致：「周大哥，咱们打个赌如何？若是赵姑娘当真对你有意，你便把上次团长赏你的那把勃朗宁手枪送我——那可是一把成色上好、难得的□□。若是我输了，你只管开口，想要什么，我无不应下。」
　　周德顺一时语塞，他本想应这赌约，可又经苏砚秋一说，脑海里不由得回想往日几次相见，赵静姝每每同他碰面，总是垂着头，一副含羞怯怯的样子。难道她果真对自己有意？他心头猛地一紧，忙开口回绝：「谁要同你玩这般孩子的赌约，无趣得很。」说完便偏过头，望向车窗外，闭口不再搭话。
　　苏砚秋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然猜到几分，笑意藏在眼底，也不再逗他，转头望向窗外，安静下来。
　　另一边王家厢房内。王老爷已经差遣小厮快步去往南街同德堂，请陈大夫过来。王洪斌被人抬回厢房，直直躺在床榻上。王母李墨萱与何氏一听见消息，急急赶了过来，二人各自的贴身侍女紧随在后，一同进了厢房，一时间厢房里挤得满满当当。
　　王母踏进房门，一眼看见床榻上王洪斌鼻青脸肿地躺着，他口中时不时溢出细碎微弱的呻吟，心口骤然一揪，眼泪当即滚滚落了下来。
　　王老爷见屋内人多嘈杂，哭声扰人，皱起眉头扬声吩咐：「都先出去！」又转向泪流不止的王母，放缓了声音劝道：「你莫要再哭了，咱们女儿才刚走，这些日子你本就夜夜垂泪，再这般痛哭，仔细哭坏了眼睛。先出去歇歇，有大夫过来诊治。」
　　众人依言，陆续退了出去。
　　不多时，陈大夫提着药箱赶到，上前搭过脉，又小心掀开被褥，仔细查验身上伤势。片刻之后，他直起身，缓缓开口：「伤势着实不轻，万幸的是没有伤及内里脏腑。两处手脚有轻微骨折，方才已经替他接好骨。我开几副汤药，按时服用，安心静养便可。只是他下身受了重击，半年之内，万万不可行房。」
　　王老爷眉头微蹙，听完轻轻点头，吩咐下人跟着陈大夫出去抓药。他心底暗忖：这逆子素来风流无度，此番吃了这般苦头，也算是为自己的荒唐事，付出代价。
　　王母在一旁听得分明，眼泪又止不住淌下来。儿子成婚两年，至今没有子嗣，如今又添这样的伤，想到此处，她连连垂泪。
　　厢房之外，何氏立在廊下，听陈妈妈把前厅发生的事细细回禀。陈妈妈低声道，她原是想示意林月，可林月半点没有顺着她的意思。何氏心底冷笑，这姑娘瞧着柔弱温顺，骨子里倒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善茬。
　　何氏慢慢捻着袖口，暗自盘算：原先只当黄家是江南富庶商户，不曾想在豫地还有这一层亲戚渊源。想要悄无声息除掉林月，眼下看来绝不是容易事。好在黄家一行人只是来豫地考察，待不了许久便要离开。不如暂且按下心思，等他们走了，再慢慢处置。若是就此放过，保不齐等这事风头一过，王洪斌依旧对林月念念不忘。
　　正思忖间，便看见小厮喜生引着陈大夫往外走。等喜生折返回来，何氏开口询问王洪斌的伤势，喜生一一据实回话。
　　何氏心中五味杂陈：气的是王洪斌全是为了要强纳林月做妾，才惹出这场祸事；喜的是，往后他不能再去那些烟花风月之地；可一想到半年之内，他都不能同自己同房，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怅然。
　　大夫走后，何氏独自进房看了一眼，见王洪斌沉沉睡去。她回身扶着王母的胳膊，轻声劝慰：「母亲，大爷已经睡下了，您这些日本就歇息不好，可别大爷躺下休养，您再累垮了。咱们府里，可经不起一桩接着一桩的糟心事。这里有我守着，还有下人照管，您先回院里歇息吧。」
　　王母李墨萱听了这番话，只得应允，抬手轻轻拍了拍何氏的手，叹道：「真是难为你了。等洪斌醒过来，我必定叮嘱他，往后一心一意待你。」
　　何氏面上噙着温顺的笑意，可心里记着先前王母还曾劝林月嫁给王洪斌的事，免不了存着芥蒂，只是半点不露在脸上。她扶着王母，缓步走出厢房，往王母的院落走去。
　　暂且不表。
　　两轿车队陆续抵达黄府宅院大门外停下。头车车门先开，黄政权率先下车，斜斜倚在车身一侧，回头看向车内，见林月仍缩在里头迟迟不肯动身。他心里暗叹这丫头真是执拗，语气裹着几分不耐：「快下车，别叫我久等。」
　　后方第二辆轿车也随之停稳，苏砚秋、刘春峰、周德顺三人一并下来。黄政权转头对他们吩咐：「你们先去伊洛大营，等会儿我再过去。」
　　苏砚秋本还盼着能再多看林月一眼，听见这话，也只能讪讪应下，三人重新登回后车，吩咐司机直接送他们去往营地。
　　黄政权转回身子，依旧靠着车门边沿，看向车内的林月，声调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胁迫：「再不肯下来，信不信我直接抱你出来。」
　　林月闻言一惊，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手脚并用地、扭扭捏捏下了车。她抬眼一望眼前的宅院，青砖高墙，门楼阔大气派，雕着雅致的花木纹样，比起她从前自家的宅子，还要豪阔数分。
　　她提着裙摆，小脚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心头惴惴不安，亦步亦趋跟在黄政权身后往里走。穿过前院，院内掘着一方小小的荷池，池边叠着玲珑假山，四周种着芭蕉、木槿与各色花草，枝叶错落，清幽雅致。
　　一路穿过小院，踏入正厅。林月抬眼，便看见林泓时与一位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同坐在内。他面容威严端正，眉眼轮廓和黄政权有几分相像，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长款唐装，杭纺料子，匀净平整。
　　林泓时听见脚步声，当即站起身来。林月一眼看见他，积攒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眼眶一热，哽咽唤了一声：「哥哥！」快步上前，扑进他怀里。
　　林泓时伸出手，一下下轻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柔声安抚：「回来了就好，有没有哪里受伤？」
　　林月埋在他怀里，轻轻摇着头，止不住落泪。
　　黄政权同黄庭章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黄庭章先开口，声音温和：「回来便好。你母亲一直忧心你，现下在后方厢房歇着，大夫已经看过了，只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按时吃药，安心休养便是。」
　　听这，林月才稍稍收住哭声，从林泓时怀中退开，抬眼看向黄庭章。
　　林泓时对着黄庭章拱手行礼，再回头看向林月，轻声介绍：「月儿，这位是姨伯父。咱们父亲与他乃是姨表兄弟。」
　　林月屈膝俯身，恭顺行礼：「姨伯父安好。」
　　黄庭章微微颔首示意。先前见林泓时，便已是眉目俊朗，如今再见林月，没想到生得这般清丽貌美，表弟林肖元，倒是养出一双模样出众的儿女。
　　这时林泓时瞥见林月脸颊上淡淡的红肿，眉头一紧：「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可是王洪斌打的？」
　　林月轻轻点头，小声道：「不过，表哥已经替我教训过他了。」说着，视线转向黄政权。
　　林泓时也转头望向黄政权，拱手道谢：「表哥，此番真是劳烦你出手相助。」
　　黄政权微微点头，算作回应，随即转向黄庭章：「爹，营中还有军务等着我处理，我先过去一趟，晚饭便不回来用了。」
　　「去吧。」黄庭章颔首。
　　黄政权又同林泓时彼此点头致意，而后转身，大步踏出厅堂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