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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峙 前厅的外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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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外客堂设在前院倒座房,青砖漫地,靠墙的条案上陈设着铜炉与青瓷瓶,案前摆一张八仙桌,两侧分列太师椅。王老爷陪着黄政权分宾主落座,黄政权身侧坐着随行的几名卫队军士,堂内气氛绷得紧紧的,只有一名小厮立在门边,屏息伺茶。
王老爷面上堆着赔笑,开口道:「黄团长,这里头想来是一场误会。犬子素来行事规矩,断不会做出强抢民女的荒唐事,等他过来当面说清便是。您先落座喝杯茶,这茶叶是年初福建那边庄子进贡来的,那茶树一年只抽一回新叶,冲泡出来的茶水清香绵长,入口清雅不涩,您尝尝。」
黄政权面色沉冷,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便放下杯子,不再答话。
王老爷心头惴惴,继续陪着笑说:「黄团长,想来这是头一回到豫地办事?上回见令尊黄先生还是前年在江南时,黄先生事务繁杂,想见一面着实不易。亏得此番有您随同北上入豫,许多生意上的事,也能帮着一同料理。」
黄政权一语不发,脸色阴郁,端坐那里,如山虎蛰伏,一股迫人的气魄压得满堂都静悄悄的。
王老爷暗自思忖,倘若儿子当真掳走了黄团长的表妹,那后果不堪设想,必得想法子缓和眼下这僵局才是。
他又连忙恭维:「黄团长不但治军有方,于生意之事也颇有见识,当真是难得的人才。黄先生有您这般能干沉稳、文武兼备的儿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黄政权依旧神色冷峻,一言不发。王老爷正要再寻话头,就见王洪斌神色慌张,大步踏进客堂。
他先朝着王老爷躬身唤了一声:「爹。」再转向一旁面色铁青的黄政权,垂手行礼:「黄团长。」
这是王洪斌头一回见到黄政权。这人比他还要高大魁梧,眉眼锐利英挺,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只一眼望去,便叫人心底生畏。
王老爷对着黄政权说道:「黄团长,这便是犬子王洪斌。」
旋即转头看向王洪斌,语气刻意放得委婉:「黄团长方才过来,听闻你或许无意间带走了他的表妹,可有这事?」特意加重了「无意」二字,就算事情属实,也不至于一下子把人得罪死。
王洪斌听出父亲话里的保全之意,立刻接话:「孩儿原先不知她是黄团长的表妹,只晓得是林家姑娘。是她说自家遭逢大变,日子艰难难熬,不愿拖累母亲与兄长,自愿随我回府的。」
黄政权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沉声道:「哦?既然如此,把我表妹请出来回话,看看事情是否如你所言。」
王洪斌心头猛地一震,继续扯谎遮掩:「林姑娘接连遭逢变故,寝食难安,随我入府之后,难得有一处安稳落脚,现下正在厢房里沉沉睡熟了。」
黄政权斜睨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他审问过无数犯人、对阵过敌将,各色心虚说谎的神态早已看得分明,王洪斌这点掩饰,一眼便被他看穿。他冷声道:「无妨,睡着了便叫醒。我没有多余功夫在此耗着,快去。」末尾这句,已然带上了压抑的怒意。
王洪斌与王老爷皆是一惊。黄政权这份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二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王洪斌仍旧辩解:「怕是不妥,林姑娘连日受尽苦楚,身子本就疲惫,刚入眠便将她唤醒,万一受了刺激,如何是好?」
黄政权见他一再推诿搪塞,怒火更盛,语气不容半分商量:「我方才说了,去叫我表妹出来回话。」
坐在黄政权身侧的副官苏砚秋,双臂抱在胸前,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意:「王公子怕是还不清楚我们团长的性子。他素来言出必行,往日审讯敌寇,多少硬骨头到了他面前,也不敢半句虚言,一味推诿欺瞒,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我们团长在总司令面前都能说得上话,分量非同一般,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转头望向王老爷,语气带着隐隐的施压,「老先生想来也不愿王家,折在令郎一桩风流事端上吧。还是速速去请人,真惹恼了团长,王家在豫地,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王洪斌一时哑口无言。王老爷脸上已然浮出恐慌,厉声呵斥王洪斌:「你这逆子,休要再多言!」
随即朝着门边侍立的小厮高声吩咐:「喜生,快去后院,请林姑娘到前厅来,快去!」
喜生听见吩咐,连忙躬身应道:「是,老爷。」脚下不停,快步往后院奔去。
王老爷回过头,对着黄政权颤声赔笑:「黄团长稍候,已经派人去请了,您且喝茶,苏副官也请用茶。」
话分两头,再说回后院厢房这边。
先前王洪斌被小厮福安前来传话叫去前厅,王洪斌临走前吩咐福安将林月带到旁边的厢房,叫人看紧,不许她擅自外出。
福安应声「是」,伸手扣住林月的双臂,要将她带进房里。
王母李墨萱在一旁见了,连忙出声阻拦:「福安,轻些,切莫把林姑娘抓伤了。」
福安垂首应道:「是,太太。」
王母李墨萱跟着踏进厢房,看着林月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圈也跟着红了,扶着林月坐下后柔声叹道:「林姑娘,我万万不曾料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我这逆子行事鲁莽,若是伤了你,还望你多多包涵,莫要记恨。」
林月哽咽着哀求:「太太,求您放我回去。事后便当来探望您一趟,此事就当不曾发生过。」
李墨萱掏出素色帕子,拭着眼角泪水:「林姑娘,你有所不知,心如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心头的一块肉。她身边婢女说,出事那日,她曾和你哥哥泓时相见。婢女站得远,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只看见心如听后神色悲痛,当晚回来滴水未进,深夜寻了布帛悬梁,等到发现时,人早已没气了……」话说到此处,她再也按捺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林月怔怔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墨萱缓了片刻,继续说道:「我原先只叫我儿洪斌去林家,问问泓时当日究竟同心如说了什么,才叫她想不开走上绝路。」
林月只听来传的人说王心如自尽的消息,却不知缘由。恰那时父亲亡故的噩耗太过沉痛,她心神大乱,无暇细问,哥哥也不曾同她说起这些。
「心如虽不是泓时亲手害死,可到底是因他而起。」李墨萱抹着眼泪,「换做别家,我定然要上门争执讨说法。可你母亲柳眉,原是我年少交好的姊妹,我又怎好上门为难你们林家。」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劝道:「只是如今事已至此,我儿子又对你心生爱慕。眼下林家境遇艰难,你若是留在王家,泓时这件事,便可一笔勾销,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若是留下,看在我和你母亲旧日情分上,我定会好好待你。你想一想你母亲的身世,她早年曾……」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把那句关于上官柳眉曾在风月场所为妓的话咽了回去,才继续开口,「这般说来,往后你再想寻一门妥当亲事,本就艰难。不如就留在王家,好歹有个安稳依靠。」
就在这时,厢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何氏立在门口,满脸怒容。
原是前面院中一阵吵嚷,惊动了隔壁院落的她。那时她正坐在廊下逗弄笼中的雀鸟,听见喧哗,当即差人去寻莲儿来问话。
莲儿先前受了王洪斌的警告,支支吾吾,不敢吐露实情。何氏瞧她神色躲闪,便知她心里藏了事,定是被人胁迫。
莲儿是她的陪嫁丫鬟,内宅之中婆母素来和善,能这般威逼莲儿的,除了好色暴躁的王洪斌再无旁人。
何氏盯着莲儿,冷声警告:「莲儿,你是我的陪嫁,身契还握在我手里。今日你若是不肯老实回话,我便打发你出府,把你配给我娘家的马倌德贵。他妻子前些日子刚走,正打算续弦。你也知晓,德贵样貌粗莽,年纪又长你许多,你可想落得这般归宿?」
莲儿回想何家马倌德贵那副又老又丑的模样,便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喊道:「不,大少奶奶,奴婢不要!奴婢说,奴婢都说!」
她将方才在下人房里撞见的一幕,一五一十尽数说出,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含泪哀求:「求大少奶奶发发慈悲,不要把奴婢配给德贵叔,奴婢知错了,往后但凡您问什么,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何氏眉头紧蹙,胸口怒火翻涌。她朝着身侧陪嫁的陈妈妈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把莲儿扶起来。
陈妈妈上前扶起莲儿,温声劝道:「莲儿,你实在不该对少奶奶隐瞒。你要明白,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大爷就算一时动怒,看在少奶奶面上,也不会真把你怎样,往后可要忠心服侍少奶奶,记住了?」
莲儿抽泣着点头应下,而后跟着何氏一同过来寻林月。
何氏推门而入,先朝婆母李墨萱看了一眼,随即凌厉的目光落在林月身上。
这少女生得清灵出尘,宛若月下幽兰,虽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依旧难掩绝色。
她心里暗自揣测,这伤总不会是婆母打的,婆母素来宽厚,向来不曾苛责下人,想来定是王洪斌强人所难,动手伤了她。
又见林月一身素白丧服,孝期之中,本就不该谈婚嫁之事。王洪斌从前也有个妾室青儿,生得也算周正,可和眼前这姑娘一比,不及其一半姿色。当初一个青儿,便勾得王洪斌日日流连她房中,一月里头同她温存的次数,屈指可数。若是这美人入府,往后王洪斌眼里哪里还看得见她这个正房太太?此女万万不能留下。
何氏压下满腔妒火,先对着李墨萱屈膝行礼,轻声唤道:「母亲。」
行礼过后,她抬眼打量林月,缓缓开口:「方才听闻大爷打算再纳一房妾,儿媳特地过来瞧瞧。这姑娘生得确实标致,也难怪大爷动心。只是前段时间儿媳随大爷回娘家,我父亲特意叮嘱过大爷,往后再要纳妾,总要先同我商量妥当,免得夫妻心生嫌隙。夫妻不和,家宅难安,于王家的名声也有损,母亲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才在门外,她已经听见婆母正在劝林月应允婚事。纵然心头再恼,她也不敢对婆母失了礼数,只委婉进言。李墨萱听完,心头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何氏继续说道:「母亲,您看这姑娘一身孝服,家中新丧,本该回家守孝才是,不如先放她回去。」李墨萱转头望向林月,又思忖着何氏这番话,垂首沉吟,左右为难。
何氏见婆母迟迟不表态,强按怒火再道:「母亲,儿媳方才说的话,您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我娘家问一问家父便知。大爷若是日后还属意这姑娘,也该先来同我商议。」
她心里另有盘算:先把林月送出王家,之后再托娘家那边,再安排人悄无声息地除掉。
说完,她转头吩咐陈妈妈:「陈妈妈,扶这位姑娘起来,送她回去。」
陈妈妈上前,温和开口:「姑娘,我安排人送你归家吧。」
林月分明看到何氏眼底深藏的敌意,心知这个大少奶奶绝非善与之辈,定不会轻饶自己。可眼下能脱身已是万幸,只能先回去,同母亲、哥哥再商议对策。
林月正要跟着陈妈妈动身,就见小厮喜生喘着粗气奔了进来,急声禀报:「太太,大少奶奶!老爷在前厅传话,请林姑娘立刻过去,要快!」
李墨萱与何氏闻言,不由得对视一眼,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