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故生情》窝窝囊囊的人事

4、黄家父子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通往豫地的官道上，一辆漆面考究的黑色轿车缓缓行来。车内坐着黄庭章父子二人。黄庭章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富商，家业铺得极广，丝绸织造、钱庄银号、沿江码头货栈、江浙地产皆有投入，此番一路北上洽谈大宗生意，顺路绕到豫地，处置这边名下田产与商号的杂务。

　　随行在侧的，是他的长子黄政权。黄政权黄埔军校出身，总司令麾下的嫡系军官，官拜团长，归本师师长统辖，常年驻守前线，见惯战火纷争，性情沉稳，杀伐果断。此番刚好赶上军务轮休，便一路随同父亲北上，替他照应路途安危。

　　轿车驶入这片豫地地界。黄庭章望着车外风物，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反复念叨的一桩旧事——他母亲有个嫡亲妹妹，早年远嫁此地林家，正是林肖元的生母。这位姨母福薄，走得很早，当年母亲卧病临终之前，还再三嘱托他，倘若往后机缘巧合路过这一带，一定要登门探望姨母留下的后人林肖元。

　　黄庭章微微叹了一声，转头对身侧的儿子说道：「政权，你祖母在世的时候，日日都记挂着这位妹妹。如今我们到了此地，断不能辜负她老人家临终的托付。」

　　黄政权淡淡点头：「儿子记下了。」

　　黄庭章当即吩咐随行下人锦哥：「锦哥，你先细细打听林家现下的住处，回来回话。再叫人从后备箱里拣一份体面厚重的贽礼，我们寻个时候上门拜访。」

　　锦哥躬身应下：「是，老爷，小的这就去。」

　　午时，前去打探消息的锦哥脚步慌乱地匆匆回到黄家在豫地的宅子，额上渗着薄汗，脸上满是惶急，弯腰对着黄庭章低声回禀：「老爷，不好了。林家主人林肖元已经亡故了，前些日子山洪大水冲垮茶庄茶山，林家一败涂地，如今他的妻儿，就挤在栖霞村尾一处年久失修的破土屋里苦熬。」

　　黄庭章闻言心头一沉，眉头骤然锁紧：「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好好的人家，怎么说败就败了。」

　　「听村里乡人说，山洪惹出人命，官司缠身，家底全都赔光了。」锦哥小声回话。

　　黄家在此处的宅子虽是本地上等宅院，厅堂院落富丽整齐，只是对比江南原籍那座占地广阔、亭台错落的老宅，气魄上终究差了一截。

　　黄庭章捧着茶盏，眉头紧紧锁起，侧头看向身侧的儿子。

　　黄政权正坐在一旁，一身素简的常式军装，没有佩戴繁复勋章。他生得极高，将近一米九，肩宽腰窄，身形魁梧健硕，骨相锋利分明，轮廓冷挺利落，是锋芒迫人的英气。眉眼利落深邃，眉骨高挺，自带一股久历戎行的肃杀气场，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品茶，周身的压迫感也叫旁人不敢轻易冒犯。察觉到父亲投来的目光，黄政权抬眼回望，沉静等候：「爹，您打算如何安排？」

　　黄庭章思量片刻，原打算隔两日再寻闲暇登门看望表弟，可听闻林家遭此大变，哪里还能安心等候。

　　「我现下便亲自去栖霞村一趟，去见见林肖元的遗眷。」黄庭章开口，「只是近来不少本地客商约好要来此处拜会，我走不开，政权，你留在宅中，替我代为待客。」

　　黄政权对这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本就没有多少兴致，便依了父亲的安排，微微颔首：「也好，爹放心前去，这边来客，我替您应酬妥当。」

　　黄庭章叮嘱两句，便带着几名随从动身往乡下去了。

　　黄庭章在豫地根基深厚、颇有声望，听闻江南黄氏当家到此，或是素来和黄家有生意往来、或是有心攀附谋求合作的本地商贾，早早便递上名帖，预备择日登门拜会。

　　黄政权心思聪敏通透，虽是带兵的军将出身，于商场往来的门道、人情分寸却一点也不生疏。他坐在花厅，逐一翻看送来的名帖，筛选出几位分量最重、和黄家商号往来密切的客商，转头吩咐一旁管事：「去摇德律风，接通总机，转告各家商号，邀他们即刻过来。」

　　管事应声退下去安排。

　　本地商人心里都清楚，黄庭章这位大公子是黄埔嫡系的得力军官，深得司令器重，前程似锦，升迁只是早晚的事。生意人若是能搭上这一层军政关系，在豫地营商，便多了一层牢靠依仗，不必畏惧官府无端刁难、地痞帮派上门敲诈勒索。故而一众客商一听说此番是黄政权亲自出面接待，谁都不敢怠慢，放下手头诸事，即刻动身赶至黄家宅院。

　　花厅之中，茶香袅袅，几人分宾主落座，商谈货物流转、银钱拆借的生意。一位胖胖的粮商笑着拱手：「黄团长能拨冗见我们，实在是我等的荣幸，往后还望黄家多多照拂。」

　　黄政权淡淡回礼：「大家互惠互利，本分经商，有话不妨直说。」

　　你来我往，大半事宜都已经商议妥当，眼看便要敲定细则。

　　就在这时，一名贴身侍卫快步穿过回廊，走上前来，俯身在黄政权耳畔压低声音，飞快禀报。

　　黄政权原本从容平和的神色微微一敛，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向在座客商拱手致歉，语声平稳有礼：「诸位，实在抱歉，突发一桩要紧急事，我必须立刻前去处置。今日商议暂且到此，明日傍晚我设一席薄酒，再与各位接着详谈。」

　　客商们见状，哪里敢多做挽留，纷纷起身客套道别：「黄团长只管去忙正事，我等明日再来叨扰。」

　　厅里宾客尽数辞别，庭院里一静下来，侍卫才把话说完整：「少爷，老爷到了林家破屋，亲眼见了林夫人和林公子。方才得知王家那长子在灵堂撒野，借着查问王心如自尽一事，强行掳走了林家姑娘林月。老爷知道事情凶险，特地命小人快马赶回传信，请您带上护卫，立刻赶去王家，出面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