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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 桂香满 ...


  •   桂香满院、月色团圆的好光景,停在了林月十七岁这一年。

      彼时林肖元的老父早已辞世,再无长辈拦在跟前。

      林泓时刚满二十,正是该说亲的年纪。上官柳眉记挂长子的终身大事,多方托人打听,细细物色门户相当的人家,几番辗转,说上了镇上开米粮铺的王家。待细细问询根底,上官柳眉才心头一震——王家夫人李墨萱,竟是她年少未遭家难时的旧友。当年上官家倾覆,她被叔父卖入酒楼,二人就此断了音讯,隔了这么多年,竟会在议亲一事上重逢。

      故人相见,感慨万千。李墨萱握着上官柳眉的手,眼眶泛红:「柳眉,真没想到,兜兜转转,咱们还能再见。这些年,苦了你了。」

      上官柳眉轻轻摇头,眼底含着酸涩:「都是命。如今只盼孩子们能顺遂安稳。」

      李墨萱见过林泓时,得知他品性端正、温雅上进,又念着昔日情分,一口应下这门亲事。王家小女王心如,生得眉目清秀,性子柔和大方,待人和顺。两家说好,婚期定在半年之后的初夏。

      上官柳眉回家同儿女说起此事,看向林泓时,柔声叮嘱:「泓时,王家是本分人家,心如姑娘性情温顺,往后你待人家,要多体恤。」

      林泓时微微躬身应道:「儿子晓得,娘放心。」

      一旁的林月笑着凑上来:「哥哥,再过半年,我就有嫂子啦。」

      所有人都以为,再过些时日,林家便能添一桩喜事,冲淡平日里的劳碌。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灭顶之灾正顺着山雨,滚滚而来。

      入夏之后,暴雨冲刷,一连五日五夜不曾停歇。山间洪水暴涨,山洪顺着沟壑席卷而下。林家那百亩茶山首当其冲,垄田冲垮,茶树连根拔起;临河的茶庄作坊更是一片狼藉,已经炒制妥当、等着交付客商的上万斤干茶,尽数泡在浊水里,腐烂发胀。客商闻讯赶来,眼见货毁茶烂,纷纷要求退货索赔。祸不单行,洪水突袭之时,有数名来不及撤离的制茶、采茶工人被困作坊,不幸被山洪卷走,丢了性命。

      死者家属悲痛难当,成群结队上门讨要抚恤,妇人哭嚎,汉子红着眼逼问:「林东家!好好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你们林家不能不管!」

      客商日日登门催要赔款、追索违约金:「契约白纸黑字,货交不出来,赔款一分都不能少!」

      一边是人命债,一边是生意上的巨额赔付,林家一时间四面楚歌,无力周转。事情闹到公署,一纸诉状递上去,林肖元被带去问罪,打入牢狱。

      临走之前,林肖元攥住林泓时的手腕,声音沉得发颤:「泓时,爹不在家,你好好守着你娘和阿月,万事稳住,别乱了分寸。」

      林泓时咬着牙,强压眼泪:「爹,我记住了,我一定护好家里。」

      牢中暗无天日,林肖元日日悬心家里妻儿,茶庄尽毁、人命追责、债主逼门的景象反复在心头盘旋,忧急攻心,骤然高热。看守只当他是心绪郁结、茶饭不思,并未放在心上,不曾延医诊治。待到第六日巡牢,才在枯草堆里寻到他,人早已没了气息。

      林家这边,自林肖元入狱那日起,重担便全压在了林泓时肩上。他强压惶惑,一一应对接踵而至的风波。宅院、首饰、余下尚能变卖的零碎物件,一件一件折价出手,拿去赔付亡工家属、偿还客商损失。可变卖所得终究填不满所有亏空,实在无力结清的款项,他便亲笔立下欠条,和债主商议分期慢慢偿还。债主眼见林家已经山穷水尽,也只能应允。府里佣人尽数遣散,往日伺候上官柳眉的仆妇临走前,红着眼行礼:「夫人,奴婢要走了,您千万保重身子。」

      上官柳眉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淡淡道:「难为你这些年照看我们,去吧,寻个安稳去处。」

      热闹了多年的大院,一下子冷清空旷。他们搬出镇上那座青砖回廊的宅子,迁去一处搁置多年的乡下老屋。这屋子本就年久失修,又经连日暴雨冲刷,墙皮剥落,木梁朽坏,处处摇摇欲坠。没钱请匠人,林泓时便独自挖土、和泥,一点点修补墙体,勉强将住处修整到能够容身。

      林月蹲在一旁帮他递茅草,小声说:「哥,这屋子漏雨,夜里睡不安稳。」

      林泓时抬手擦去额上泥水,轻声安抚:「再修一修就好了,再苦一阵,总能熬过去。」

      稍稍安顿下来,他便寻谋生路,靠着一手好字与画技,帮镇上人抄书、摹字画换些微薄银钱。一日,他送字画去往镇上,却撞见了寻他而来的王心如。王心如早已经派人打听清楚,知道他日日奔波劳碌,辛苦维生。

      王家父母眼见林家败落,不愿小女儿嫁进苦寒门户吃苦,已经打定主意退婚。林泓时本就清楚自家如今境况,见到王心如,先开口,语气平静:「心如,你爹娘的意思,我知晓了。如今林家祸事缠身,债务压顶,我不能拖累你。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吧。」

      可今日王心如亲自寻来,才道出心底实情:「不是我想退婚!是爹娘逼我的!」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自初见你,我便倾心于你。我爱慕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林家的家业。泓时,我们走吧,一同私奔,远离此地,往后清贫也好,只要能和你一处度日,我心甘情愿。」

      这番剖白,震得林泓时心神大乱。从前他只当这是母亲物色的妥当婚事,王心如性情样貌都好,成婚是顺理成章的安排,却从没想过她用情至深到这般地步。心底不是没有动容,只是眼前堆着解不开的困局:父亲困在牢狱,家中债务压身,房屋风雨飘摇,母亲与妹妹靠着给旁人做针线活勉强糊口,他卖字画得来的收入不过杯水车薪。他不能拖着她一同坠入苦海,叫她跟着受尽苦楚。

      万般思量之后,他只能硬起心肠,婉言回绝了她:「心如,你的心意,我记在心里。可我眼下一身重担,实在给不了你安稳日子,跟着我,只有无尽的苦。你该留在王家,寻个顺遂安稳的归宿,莫要再执着于我。」

      王心如一腔赤诚被拒,满心哀恸,失魂落魄回到王家。当夜,便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王心如自尽的消息传到乡下老屋的同时,林肖元病死狱中的噩耗,也一同送了过来。

      报信的乡人站在破败的院门口,语声沉重:「柳眉嫂子,泓时,林东家他……在牢里去了。」

      上官柳眉本就接连受创,多日来强撑着精神,照料家事、安抚一双儿女,短短几日已经形销骨立。这两道噩耗叠加在一起,最后一丝支撑她的气力轰然溃散,身子一晃,扶住土墙,颤声低喃:「元郎……怎么会……」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林月慌忙扶住。

      自那以后上官柳眉一病不起,药不离口。昔日艳压一城的美人,迅速被病痛与愁思啃噬,鬓边添了白发,眉眼间再无半分当年风华,苍老得判若两人。

      夜里,老屋漏风,林月守在母亲床边,拿帕子替她擦汗。上官柳眉昏昏沉沉,偶尔睁眼,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轻叹:「当年那满院桂香、月圆人齐的日子,怎么就再也回不去了……」

      檐外风声呜咽,老屋土墙斑驳。从前那方桂香月圆、琴瑟安稳的天地,彻底碎在了这场夏末的风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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