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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香
桂香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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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漫过林家新宅的天井,细碎金粟落满青石板。这宅子是前年才置下的,是本地时下最时兴的大院落,青砖高墙,前后两进,院里栽着金桂与石榴,回廊绕着花厅,前院设客座茶房,后院才是内眷起居之处。不过数年之前,林家还只住着一处逼仄的小宅院,谁也料不到,如今竟能有这般光景。
这一切,要从林月降生那一日说起。
那日正是中秋,月华圆满。柳眉临盆,诞下一个女婴,孩子皮肉莹白,像浸在月光里一般。恰在此时,茶庄那边跑回来的伙计掀着门帘,一路高声报了喜讯:「东家!成了!那笔盼了许久的大单子,客商已经落了契!」
双喜临门,林肖元握着襁褓,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雪白的脸颊,低声同床榻上的上官柳眉笑道:「眉儿,你看这孩子生在中秋,一身皮肉白得像月光,便叫林月好不好?取月满团圆的意思。」
上官柳眉虚弱地弯了弯眼,轻轻颔首:「好,就叫林月。」
林家本就经营茶田,原有百亩茶山,十几个采茶的茶工,另有十数人在作坊里炒茶做茶,勉强算得上小康,家中只有两个佣人。这笔生意落定之后,茶利滚滚而来,家底一日日厚了。
林肖元索性寻了这块地,放下了守旧宅的念想,建起这座大院,佣人也添至六名:两名小厮在前院,专管洒扫、迎客、跑腿;一名厨妇在后厨管一日三餐,一名妇人浆洗杂活;余下两名仆妇,专门贴身伺候夫人上官柳眉,照拂一双儿女。
邻里亲友登门做客,望着气派的院落,总要对着林肖元连声夸赞:「林东家真是好福气,娶得这般貌美的贤妻,一双儿女又生得齐整,往后定然兴旺。」
旁人只看见这和乐体面,只是很少有人知晓,这位林夫人,并非明媒正娶的名门闺秀。
柳眉本姓上官,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父亲早年在朝中做官,一朝卷入政斗,遭人构陷,落得身死的下场;她母亲不堪折辱,寻了短见。
孤苦无依的上官柳眉,被贪财的叔父转手卖进城里的风月酒楼。好在酒楼老板是她亡父昔日同窗,顾念旧情,有心照拂。给她取艺名香儿,对外只说香儿是酒楼里的艺伎,只许她在帘后抚琴、唱曲、弈棋助兴,不许她侍奉宾客,更不许旁人强逼她卖身。一重素帘隔开里外,满堂贵客只闻她琴声清越,曲调婉转,却从来无缘得见她的容貌。香儿便在这层帘子之后,安安静静长到十七岁。她生得一副绝代皮囊,自幼习得琴棋书画,风骨藏在眉眼间,纵使身陷泥沼,也半点不曾折损。
变故就在一日夜里。那日宴散,宾客陆续散去,香儿估摸着堂中已经无人,才掀开垂帘,打算退入后房。酒意上头的林肖元,却还扶着桌沿坐在席下,闭目缓神醒酒。这是香儿头一回,被一个外男撞见真容。她猝不及防,惊得低低一声惊呼。
林肖元闻声抬首。灯光落在少女脸上,眉目如绘,容色灼灼。他本是儒雅温润的性子,血气方刚的年纪,那一刻竟看得怔住,心底轰然一动,就此一眼倾心。
自那以后,林肖元成了酒楼里的常客,次次点名,要听香儿抚琴唱曲。起初依旧隔着一重素帘,琴声相和,慢慢地,二人言语往来,渐生情意。他多方打听,知晓了她的身世,也知晓旁人对她艺伎身份的非议,可他半点不曾介怀。
一日曲罢,帘内琴声停歇,林肖元隔着素帘,语声郑重:「香儿,我知你困在此处身不由己。我想赎你出去,娶你为妻,往后有我在,再无人敢轻辱你。」
帘后的上官柳眉攥紧琴弦,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传来轻细的声音:「林先生,你可想清楚了?我这出身,要连累你受人指指点点的。」
「旁人闲话,我不在乎。」林肖元的声音稳稳传来,「我看重的从来不是虚名,是你这个人。」
香儿心底本也记着那夜一面之缘,对这个眉目周正温和的茶商动了心,含羞应下。
想要赎她出来,阻碍重重。林肖元的父亲得知此事,勃然大怒,百般阻拦,断不肯应允他娶一个酒楼里的女子进门。老爷子拍着桌子呵斥他:「咱们林家世代本分做茶,你要娶这样一个女子进门,族里的唾沫星子都要把咱们家淹了!」
林肖元不肯松口:「爹,香儿本性清白,是命途坎坷。我心意已定。」
为了攒够赎身的银钱,也为了能常去见她,林肖元咬牙变卖了家里好几亩茶田,又把生母留给他的旧宅院一并典了出去,才凑足银两,将香儿从酒楼里赎出,不顾族中非议、老父盛怒,执意把她娶进家门。
成婚之后,林肖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典出去的茶田、祖宅,一桩桩一件件,再挣回来。他一心扑在茶庄生意上,四处奔走,寻销路、守茶田、盯制茶工序,半点不敢懈怠。
赎身后的香儿改回原名:上官柳眉。而上官柳眉,也从不是只会抚琴的娇弱女子。入了林家,她收起琴曲,用心操持家事,调度内务,待人宽厚,把宅院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同心度日。后来长子林泓时出世,再到中秋那日,林月降生。一双儿女,尽数承袭了父母的容貌与性情,甚至更胜一筹。哥哥林泓时生得清润俊雅,天资颖悟,自小勤勉踏实,读书做事从不让人操心;林月则承继了母亲一身本事,琴棋书画,一教便会。
晚风卷着桂香,落在庭院里。
林泓时正坐在廊下翻书,书页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林月挨在母亲身侧,手肘支着石桌,看上官柳眉捻着一枚白子,静静望着天边一轮圆月。
「娘,你在想什么?」林月轻声问。
上官柳眉浅浅一笑,指尖摩挲着棋子:「在想,这样安稳日子,实在难得。」
这时林肖元方才从茶庄回来,长衫下摆沾着尘土,衣料上还裹着淡淡的茶青气息,缓步朝妻女走来。
林泓时放下书卷起身:「爹,茶庄那边都安顿妥当了?」
「妥当了,」林肖元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向妻女,满是温柔,「今夜中秋,难得清闲,陪你们一同赏月。」
偌大一座宅院,灯火次第亮起。外头世道纷乱,炮火、争端的传闻一阵阵从城里飘来,可这一方小院里,茶香、桂香缠绕,眼下,还是安稳团圆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