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哭》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10、失眠 周五最后一

　　周五最后一节课，楚不知一直盯着窗外。

　　他不是没有听。至少老师说圆锥曲线的时候，他很努力地跟过一小段，后来中间漏了一步，再抬头，黑板上已经多了三行。

　　他在草稿上画了一只很扁的兔子，想了想，又把兔子的耳朵擦掉，改成一条鱼。

　　夏诗语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示意他先抄，别等老师擦完才着急。楚不知赶紧换一支笔，低声说你真是活菩萨。

　　“菩萨救不了你的数学。”夏诗语说。

　　他叹气，抄到放学铃响，才终于补齐。教室里很快乱起来，有人收拾周末要带的练习册，有人讨论一会儿去哪吃饭，应决从过道经过，停了一下，问他还要多久。

　　“十分钟。”楚不知说，“我收完这排的值日工具就来。”

　　应决点头，说去还书，稍后在门口见。

　　他拿的书厚而旧，封面用一层透明纸包着，楚不知只看见几个英文单词，没看清是什么。高三以后应决仍然看很多课外书，别人不太问，他也不愿意每一件事都追着问，只抬手朝他挥了挥。

　　那十分钟过得很快。扫帚有一把裂了口，他用胶带缠好，垃圾桶也拎去冲了水，回教室拿书包时，还被同学塞来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你拿回去，省得受潮。”

　　楚不知接了，塞进包里，去东门等应决。

　　门口已经有不少车，家长隔着车窗招手，校服在来往的人里挤成一片。他站在花坛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翻出手机问应决到哪了。

　　没有回复。

　　他以为图书室借还登记慢，拿着饼干吃了两块，吃到第三块时，天已经暗了一点。保安从旁边过，问是不是等家里人，他说不是，等同学，顺手把袋子口拧紧。

　　又过了一会儿，他拨了电话。

　　对方关机。

　　手机里那句平板的提示音响起来时，他原本还靠着花坛，背突然直了。周围明明有人说话，车也在响，他却听不清，手心很快出了一层汗。

　　他重新拨了一遍，还是同样的声音。

　　会不会是没电了。应该是没电了，他在心里说。只是几分钟，昨天上课还看见应决把手机放在书包最里面，也许一直忘了充。

　　可是身体没有因为这句话好一点。他把饼干袋塞回包里，转身往教学楼跑，跑到一半想起自己不知道应决在哪，又停下来，给夏诗语打电话。

　　“你看见应决了吗？”

　　夏诗语正在公交车上，报站的声音很吵。他让楚不知再说一次，听清以后，问怎么了。

　　“说好了在门口见，他没来，手机关机。”

　　“是不是去图书室了？你先别跑，我问问别人。”

　　楚不知说好，却还是往图书室走。门开着，里面负责登记的老师正在收桌子，听见他问，说应决来过，书放下就走了。

　　他又去教室。走廊里的灯只亮了半边，背光的地方全是灰，放学时那种很大的喧闹已经散了，只剩鞋底擦过地砖的声音。

　　从前他觉得这声音很普通，现在每走一步，都想起那几通没有打出去的电话。其实前世他并没有在应决去世那晚打过电话，等他知道，一切早已结束。可有时候梦里会有，他站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不停地拨号码，听见忙音，最后连名字都忘了怎么叫。

　　他走到三班后门，发现里面还有一盏灯。

　　应决就在窗边，趴在桌上睡着了。

　　书包放在脚边，水杯靠着一摞练习册，胳膊下面压着几张草稿。窗没关严，风从缝里吹进来，把一张纸吹得轻轻起伏。

　　楚不知站住，没有马上过去。他想叫，又怕把人吓醒，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他把书包慢慢放下，走到桌边，先伸手碰了一下应决的手背。

　　有温度。

　　那点热让他膝盖忽然软了。他蹲下去，碰了碰对方的手臂，说应决，放学了。

　　应决醒得很快，睁眼的一瞬间，手先握住他的手腕。力气有点重，楚不知下意识吸了口气，他便立刻松开。

　　“怎么了？”

　　楚不知摇头，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点麻。他扶住桌角，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样。

　　“你没回我消息。”

　　应决看向窗外，又去找手机。按了两次，屏幕都没有亮，他才想起早晨出门时电量就不多。

　　“抱歉，睡过去了。”他说。

　　楚不知嗯了一声，低头捡起被风吹落的纸。上面是很复杂的符号，他看不懂，连那些希腊字母都分不太清，只把纸边轻轻压平，没有继续看。

　　应决接过去，另一只手还停在桌边，像不知道这时候该碰他哪里。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有很久。”

　　应决没立刻相信。楚不知拿出手机，想说夏诗语还在找人，才看见对方已经连发了几条消息，有人说应决最后往教学楼去了，问他找到没有。

　　他回了一句找到了，没事，末尾还加了个很笨的笑脸。夏诗语很快打来电话，听见应决也在，才终于松口气，又把楚不知骂了两句，让他下次先说清楚到底是人没找到，还是只是没按时到。

　　楚不知老老实实听着。挂断以后，应决已经把书包收好了，却没有往门口走。

　　“你刚才是不是很害怕？”他问。

　　楚不知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熄灭，映出自己乱掉的额发。他有一点难堪，像把一件本来想藏好的东西摆到了对方面前。

　　“可能跑太快了。”

　　说完又觉得应决不会信，停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有一点。”

　　应决看着他，最后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草稿放进书里，告诉楚不知，自己最近晚上总睡不好，刚才回来拿东西，本来只想坐一会儿。

　　“很晚还没睡吗？”

　　“有时候睡着了，也会醒。”

　　楚不知抬头，想问已经多久，又怕问得太急。他们之间有许多话，他知道将来会怎样，却不知道该怎么在此刻开口。不能把一份新闻当成诊断，也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要求应决每分钟都出现在眼前。

　　“白天很困？”他最后问。

　　应决点头，说不总是，下午有时候脑袋很沉。

　　楚不知把书包背上：“那你今天早点回去吧，别送我了，我自己走。”

　　应决没有动。

　　他以为对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自己真的没事。他家那段路很熟，闭着眼睛都能走——说到闭眼，他自己先觉得不合适，赶紧停住。

　　应决低下头，把桌上的灯关了。

　　“我也要走东门。”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学楼。楚不知终于想起饼干，摸出来，发现被自己跑得碎了一半。他很沮丧地看了一眼，应决却接过，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放进嘴里。

　　“有点干。”应决说。

　　“我都说碎了。”

　　“没说不能吃。”

　　楚不知跟着笑了一下，肩膀慢慢放松。他走得没有平时快，应决也放慢了步子，经过校医室时，里面还有人在整理东西。

　　“要不要找个人问问？”楚不知说，“校医，或者老师。老刘上次说，睡不好也可以和他讲。”

　　应决望着那扇门，没有马上回答。

　　楚不知怕他以为自己在催，赶紧说不用今天，问问就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改的。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越说越多，干脆闭了嘴。

　　“我想一想。”应决说。

　　他点头，不再追着要一个立刻的答复。到路口分开时，应决忽然叫住他，问明天是不是还去学校自习。

　　楚不知说去。

　　“那明天见。”

　　回家后，楚不知先给夏诗语回了电话，又陪妈妈坐在饭桌边吃剩下的半碗汤。手机亮起来时，他没有立刻扑过去，是妈妈提醒他才看。

　　应决发来一张照片，插着充电线的手机，旁边还有一小片凌乱的桌角。

　　下面写：到家了，刚充上。

　　楚不知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碗里的汤也拍过去，拍完才发现里面漂着一片很大的葱。他补了一句，我也刚吃完。

　　妈妈问和谁说话，他低头笑，说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