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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音     转 ...

  •   转回身,走到桌前,摸黑点了一盏小灯。火苗跳起来,照着她汗湿的鬓发和发红的眼睛。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素绢,铺在桌上,又取过笔,蘸了墨。

      灯下,她认认真真地画着观音图。勾线出发髻莲台,眉目低垂,唇角含悲,工整庄严的一寸寸在绢帛上缓缓浮现。

      心怀慈悲,俯瞰人间。

      眼泪滴在绢上,洇湿了那肃穆慈悲的尊者,仿佛观音垂泪。

      她轻轻说:“我恨过你吗?”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她又说:“你恨过我吗?”

      她没有再哭。她只是坐着,捧着那块绢子,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不恨你了。”

      “可我也不会道歉。”

      “你来看我,好不好?”

      她终于把那块绢子叠好,放进枕下。躺回去的时候,身体是凉的,心口却是暖的。右腕的印记温温的,像被人握过的手。

      她没有睡。她只是躺着,听更鼓敲过五更,听窗外鸟叫,听春芽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春芽说她看着脸色不好,怕不是白日里胡思乱想,夜里魇着了。高雨容摇摇头,说没有,睡得很好。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睛不那么肿了,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春芽替她梳头,一面梳一面问:“娘子,今日还去茶楼吗?”

      高雨容对着镜子,慢慢摇了摇头。

      “不去了。”

      春芽一愣。

      “今天去大相国寺。”她说,声音平平的,“我要去拜观音。”

      春芽应了一声,取来出门的衣裳。高雨容站着让她替自己换,眼睛却一直看着镜子。

      镜子里,她的右腕内侧,那一小片羽翼状的印记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不再是昨晚那样发烫的浅红,恢复了淡淡的金色。

      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浅。

      “等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也不知道到底在跟谁说。

      大相国寺。

      高雨容跪在观音像前,她闭着眼,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跪着。观音垂目,肃目慈眉。人来人往,膝下的蒲团边角磨得起毛,殿里却很安静,只有檀香的气味一层一层地漫上来,裹住她整个人。

      她跪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麻了,春芽扶着她,心疼得直念叨。

      风从天上来,门外松涛阵阵。

      她抬头,殿中金身巍巍,低眉垂目,慈光普照。莲台之上,宝相庄严,令人心生敬畏,在高雨容眼中又模糊不清。

      目光越过,看向殿内更深处,侧殿供着一尊小小的铜像,冠束发,琥珀双眸微光流转,凛凛战神之姿,却香火寥寥,平添几分落寞。

      她沉默的看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穿过主殿的香火缭绕,转入侧殿,光线骤暗。

      空气里是陈年铜锈与冷香,供案上只一鼎旧香炉,牌位上金字微茫,

      书着“金华宣妙圣法天尊”。

      高雨容盯着那尊铜像看了很久,春芽在她身后小声说:“娘子,这尊像是哪位菩萨?怎么也不见有人来上香?”

      高雨容没有回答。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春芽吓了一跳:“娘子——”

      “不是菩萨。”高雨容起身,目光从铜像上移开,“她是战神。”

      起来的时候,春芽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轻,像在笑。

      春芽更糊涂了,可高雨容没有再说。

      出了大殿,风吹得殿外的树沙沙响。她抬起头,天很高,云很白,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钟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寺外走去。

      两人沿着回廊走,经过放生池,几只老龟趴在石头上晒背,池边的古柏落了满地柏子,踩上去簌簌地响。

      就在放生池边的石栏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支着画架,对着一池春水画着什么。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了毛边,腰间系一根素绦,连块像样的玉佩也没有。身旁搁着一只旧竹箱,箱角用麻绳绑了又绑。

      高雨容脚步一顿。

      那背影似乎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清她时,整张脸先是一怔,手里的画笔顿住,笔尖溅了几点墨在青衫下摆。他却没有慌,只将笔轻轻搁下,整了整衣袖,拱手一礼。

      “高六娘子……恩人。”他声音微紧,却仍清朗温和,像含着许多话,最终稳稳道,“……雪中援手,一直铭记在心。”

      春芽打量了一下,认出他来,凑到高雨容耳边低声说:“娘子,是去岁冬日那位,昏倒在路边,卖画的杨公子。”

      高雨容记得。去岁腊月,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她坐车从大相国寺上香回府,经过崇文巷口,看见一个人倒在檐下,浑身烧得滚烫。

      她心中不忍,让春芽遣人送他去了医馆,请了大夫,又留了二十两银子。

      后来听说这位公子病好了,打听到他在坊间卖画为生,家中已无亲人,日子清苦。却文采斐然,画品极高。

      高雨容将他上下看了一眼。人比去岁更瘦了,颧骨凸出来,可一双眼睛倒是清亮坦荡,带着书生的干净气,像被雪水洗过,不因衣衫破旧而局促,也不因受人恩惠而谄媚。

      “杨公子。”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身体可大好了?”

      杨梅川拱手答道:“多谢六娘子挂念,已大好了。去岁若非六娘子派人相送、延医留银,某恐怕熬不过那场雪。救命之恩,本不敢只以一画相酬。只是在下身无长物,唯有这丹青,尚能见人。”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那只旧竹箱,翻了好一阵,取出一卷画轴,捧在手里,犹豫再三,才郑重道:“这是病愈后便想送给六娘子作谢礼的,一直未敢冒昧登门。却不想意外之下画被泥水污了……实在抱歉。”

      高雨容接过来,让春芽展开。

      是一幅观音图。

      工笔白描,墨色清润。观音正坐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面容肃穆慈和,眉目低垂,不见男女之相,似观世间疾苦,又似照见五蕴皆空。唯见一片澄明寂照,超然于形骸之外,手中结印,安然入定。

      莲台之下,伏着一只花金虎。虎身琥珀金纹斑驳,双目半阖,收敛了所有威猛,温顺如猫,静静依偎在莲瓣旁。

      一尊,一虎,一莲台。无锁无链,唯有慈悲与安宁。

      高雨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春芽却在旁边“咦”了一声:“这画得倒稀奇,怎么观音座下还有老虎?”

      杨梅川闻言,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神色平和,语气不疾不徐:

      “世人画观音,多是莲台杨柳,净瓶甘露,示慈悲相。可观音之所以为观音,非只慈悲一面。”

      他抬手虚虚一指那莲台之下的花金虎,指尖悬在画前半寸,并不触碰。

      “佛经有载,观音尊者化身千万,随缘度化。有慈悲低眉的菩萨相,也有怒目降魔的明王相。这虎尊,乃是妖身成圣,皈依座下,是常胜战神。”

      他顿了顿,声音清润如玉磬轻击:

      “世人敬畏她,却少有人供奉她。因她从前是妖,人们怕她、忌她,只远远敬着,不敢亲近。可观音偏将她收在莲台之下,神虎金华,威猛伏于莲瓣之侧,护持正法,护持众生。以慈悲摄威猛,以威猛护慈悲——这便是观音之所以为观音。”

      他说完,目光从画上收回,落到那几滴泥水污掉的一角,虎尾末端赤金色洇开一片,模糊了形迹。他微微蹙眉,随即又松开,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自责:

      “可惜画被泥水污了。某原想寻个合适时机呈上,不想遇雨,竹箱进了水……六娘子若不嫌弃,容某回去重新画过,再登门奉上。”

      高雨容盯着那只虎,盯了很久。

      春芽在旁边小声提醒:“娘子……”

      “画得真好。”她将画卷轻轻卷起,又看向杨梅川,“杨公子方才说,世人只远远敬着,不敢亲近。我倒觉得,能将旁人不敢亲近之物画得如此安详,公子心中自有丘壑。”

      杨梅川微微欠身,既未推辞,也未过分谦卑:“六娘子谬赞。画者,心之所照。某不过是把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如实落笔罢了。”

      高雨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杨公子如今还在坊间卖画?”

      杨梅川坦然答道:“是。白日卖画,晚间读书,日子虽清苦些,倒也自在。”

      高雨容点点头。

      她想起去岁派人打听时,春芽回来禀报说,这位杨公子病愈之后,每日在街市卖画,闲时便去大相国寺的藏经阁借书抄读,从不与人诉苦,也不曾打着谁的旗号求过谁。当时她便觉得,此人虽然落魄,却有一身硬骨。

      “既如此,”她略一沉吟,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再过几日便是花朝节,府上有一场文会,来的多是国子监的学子,也有些闲居的文士。杨公子若不嫌人多,不妨走走。以文会友,总比一个人闷在坊间强些。”

      杨梅川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道礼部左侍郎高府,花朝日办“留春园文会”。那是京城春日里数得着的文会,去的多是有些名望的读书人,寻常的书生学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六娘子好意,某感激。”他沉吟片刻,并未一口应下,也未推拒,“只是某一介白衣举子,不敢当娘子厚爱。”

      “无妨。”高雨容淡淡道,“公子与我兄长是同年,就当是交个朋友,一来结识些同窗,二来也可听听旁人文章,于科考总有裨益。”

      她说得坦荡,不施恩,亦不居高,却像忽又想起什么:“这图,杨公子不必重画了,”

      杨梅川抬头看她。

      “污了便污了。”她语气很淡,“虎尾上那道泥痕,倒像是沾了尘世的土,添了几分人间气。观音在莲台上坐得太久,也该看看人间。”

      杨梅川沉默一瞬。

      随即拱手,郑重一礼:“既如此,某便厚颜领受了,花朝节,定将这幅观音图装裱好送到府上。”

      “公子不必多礼。”高雨容语气平和,不疏不亲,“你是读书人,正该专心举业才对。”

      说完,她不再多言,带着春芽,沿着青石板路,古柏的阴影落在她肩头。

      走出一段,春芽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子。”

      “嗯。”

      “方才那幅画里……观音大士座下那只老虎。”春芽斟酌着措辞,眉头拧成一团,“是不是就是你方才在侧殿拜的那尊?”

      高雨容的步子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极短。

      “为什么这么问?”

      “金华……天尊?”春芽挠了挠头,“那老虎的模样,跟铜像一样,看着凶,其实挺安静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世人都不知,但娘子却知道,杨公子也知道,观音大士的弟子,在侧殿也是常理。”

      高雨容没说话。

      春芽又补了一句:“娘子从前只拜观音的。今天怎拜了虎尊?”

      古柏的阴影从她们脚下一寸寸退开,春阳落在高雨容脸上,暖融融的。

      “春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你觉得为什么供奉她呢?”

      春芽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是神啊。不然怎么在庙里供着。”

      “是神。”高雨容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春芽“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那……娘子拜她,求什么?”

      高雨容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了一段,“求她在。”

      春芽没听懂。

      高雨容也没解释。

      她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出了寺门,马车在路边等着,车夫搬了脚凳来,春芽扶着她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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