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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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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院子都好安静。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铜铃偶尔叮咚一声。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右腕的印记贴着心口。那两个地方挨在一起的时候,掌心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那是一颗很小很小的、被藏在皮肤底下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
再寻常不过的梦。金色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泡了水的宣纸看东西。她好像在走路,又好像飘着,脚下空荡荡的,什么也踩不住。
远处有光,紫色的,灰色的。像坏掉了的霞。她朝着那光走,越走越近,越走越冷。
然后她看见了。
天幕。那是她自出生以来日日都能见到的东西。天穹的极高处,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很长,从东到西横贯了整个天空,像一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刀疤。裂口的边缘翻卷着,淌下灰色的、黏稠的、像是脓一样的光。
光落在地上,地面就烂了,滋生出无数蠕动的黑影。
那道裂口之下的大地上,没有草木,没有活物。只有紫灰色的雾,终年不散。
在涧星境。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透过天幕弥漫而来的灰紫色浊雾和到处腐败的草木。霞光藤枯死在地上,藤蔓干瘪,像一条条被抽干了血的蛇。空气里有金属锈蚀的味道,吸一口就呛得喉咙发疼。
幼年的融蜷在一棵枯死的霞光藤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羽翼从肩胛骨后伸出来,本该是霞光凝成的羽翼,如今只剩灰白色的残羽,参差不齐,像被野狗啃过。
雾里仿佛传来声音,不像人在说话,更像皮肤底下有虫在爬。爬过血管,爬过骨头,最后爬进脑子里,在那里下了一颗又一颗黑色的卵。
融不想听,可那些卵在孵化。每孵出一只,她就多恨一分。密密麻麻,没有起伏:“恨他们……恨天族……恨那些坐在云上的神……恨他们抛弃你的族群……”
那藤原本该是发光的,现在只剩下干裂的、缠成一团的死枝。她缩在最粗的那截藤根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羽毛里。
她在哭。她记得自己在哭,可梦里听不见声音。只感觉到脸上湿了,羽毛黏在一起,很难受。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梦里,她先看见的不是身影,是一道光。赤金色的,从灰紫色的雾里劈出来,像闪电一样。她抬起头,被那光刺得眯起眼,透过指缝,她看见雾里有东西在动。
很大。非常大。比枯藤高,比山还高,比记忆里任何东西都大。金色的毛,琥珀色的花纹,四只爪子落在地上,每踩一步,脚下的枯土就裂开一道缝,从缝里冒出灼热的白烟。尾巴很长,拖在身后,末尾卷着金色的火。
花金虎。
不,不是老虎,是神。
狩川容微真君。
观音尊者的弟子,天地间唯一的,妖身成神,她是战神,是天地忠诚的守卫者,也是与诅煞对战最勇猛的先锋。
它们,诅煞,污染了这个世界。
她的骨头在发抖,可她一点也不想跑。她想靠近,想摸摸那金色的毛,想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巨大的头颅低下来,鼻尖快碰到她的脸。热气喷在她的额头上,带着一股干净的、烧过的气味。
她又哭了。
梦像水一样流走了,可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半梦半醒地伸手去够那点残影——金色的毛,灰色的雾,裂开的天——可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梦又来了。
这一次,她看清了自己。
她长大了些。羽毛依然是灰白色的,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几乎要消失的霞光。她站在崖边,脚下是深渊,头顶是天穹裂口透下来的灰光。风很大,吹得她的羽毛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细细的骨架。
“我恨他们。”融说。
“……去覆灭他们,覆灭那些无情残忍的天族神仙……”
“……也恨自己。”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要把自己埋进土里,为什么我是羽族?为什么我们被赶到这里?为什么诅煞要入侵?
天幕从外面看,是一道无边无际的光墙,这是天族用来隔绝诅煞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融,是从墙那边爬过来的。
羽族以霞光为羽,曾经是天族最擅长飞行的族群,可涧星境长期被雾侵染,霞光羽早已黯淡,只能靠着恶心的诅煞而存活。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靠近狩川容微真君,获取天庭的布防。
怎么靠近?诅煞替她想了很久,最终选定了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办法。
融站在天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灰白色的羽翼被法术伪装成了水光色,面庞也改了,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羽族罪民,而是一个普通的水族仙娥。
她在等。
真君偶尔会独自来天河边散心。这是她的习惯,很少人知道。但融知道,因为诅煞在天幕外盯了她几千年。
那天傍晚,天河水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真君从云端落下来,依旧是原形,毛色赤金,四爪踏着薄云,尾巴慵懒地垂着。
她在河边停下,化成了人形。
融躲在巨石后面,手指攥紧了小石子,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应该现在就跳出去,假装偶然路过,背出那些排练了八百遍的台词。可她动不了。她的腿在抖,心在胸腔里怦怦怦地敲鼓,她分不清这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融偷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天族战神,和诅煞们塞给她的记忆里那个凶巴巴、冷冰冰的天神,好像不太一样。
她后颈上有伤,长长的,泛着淡淡的血气。她把脚浸在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就像人间传说里那种,受了伤也不吭声、只会自己找个角落舔爪子的小猫咪。
可这些与融无关,她来是为了羽族。
她从仙草丛中走出来,低着头,做出怯生生的样子:“山……山君大人,小仙……小仙不知山君在此,无意冒犯。”
真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融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应该说“告退”,然后离开,等待下一个机会。可她迈不开腿。方才那一眼,真君看她的目光好平和,好温柔,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你怎么还不走?”
“……小仙斗胆,”融说,“山君可以送我回家吗?”
真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融身上,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纱,罩下来,让人无处可藏。融低着头,只看得见对方的指尖,琥珀色,像被阳光晒透的玉石。
“你家在哪儿?”
声音比融想象中低。她以为战神说话该是金戈铁马、掷地有声的,可实际上,真君的声音很轻,很柔。
融张了张嘴。她背过的那八百遍台词里,此刻一句也捞不上来。她准备好的“水族仙娥”的住处、来历、编好的故事,全碎了,碎成天河里细细的粼光。
“……在西海。”她说,声音发虚,“很远。”
真君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像一瓣将开未开的花,转瞬就收。然后她站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河岸的碎石上,水珠从脚踝滚落,碎进草丛里。
“上来吧。”
她化了原形。金色的毛在暮色里像燃着一层薄火,四爪踏地,肩膀微微伏低。融愣住了,她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太容易了。容易到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把。
她爬上虎背的时候,手在抖。金色的毛比她想象中更软,也更有温度。她趴下去,脸几乎贴到那些毛里,闻到一股干净的气味,是太阳的味道吗?
真君走得很稳。从云端穿过的时候,融下意识抓紧了手底下的毛。真君没说话,只是略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背上。
融闭上眼睛。
那个瞬间她忽然想:如果我不是我,该多好。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族仙娥,偶然迷了路,被好心的真君送回家,然后道谢,然后各自天涯。没有天幕,没有诅煞,没有任务,没有那些在脑子里下卵的低语。
可她是融。是那个在枯藤下蜷着的自己。
恨天族。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恨他们抛弃了羽族。可这个背着她飞过云端的神,刚刚弯下腰,让她爬上了她的背。
“到了。”真君说。
融睁开眼,她胡乱编的住处——西海,居然真的到了,她爬下来,抬起头。
“快回去吧。”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金色的光一点点缩远。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着了,整片整片地烧,从海平线一直烧到天的腰际。浓浓的橘色,往下变成金,变成琥珀,铺满天幕。
海面也烧起来了。浪头涌过来,每道浪尖上都顶着一团碎金,浪碎了,金也碎了,泼出去,又聚回来,来来回回,像是海在反复地、徒劳地试图把那些光拢住。
融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原来这就是霞光吗?站在这里,我能重新长出羽翼吗?
不能。
海风比天河的风咸,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她低头,看见倒影里那张水族仙娥的脸,可水波一荡,假脸就裂了,底下露出灰白、瘦削的轮廓。她伸手去碰,水又合上,假的倒影重新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蹲下来,把脚伸进海水,学着真君的样子。海水漫过脚踝,凉得她打了个颤。可没有用。西海的水不是天河水,这里的霞也不是羽族的霞。
羽族的霞光早死了,死在涧星境,和枯死的霞光藤一起,烂成灰紫色的雾。
她伸出手,去接最后一点光。光落在掌心,温温的,可一碰皮肤就散了,像水渗进沙里。低语从骨头缝里爬出来:“别做梦了。你早就没有霞光羽了。你只能靠我们活。”
她把手缩回来。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留下。
梦碎得很慢。像一块冰在手里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冷,感觉到疼,感觉到一点点变轻,可就是醒不过来。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了很久,手指攥着被褥,指节发白,浑身是汗。
然后她终于睁开了眼。
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把帐顶照得发白。她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上冰凉,全是泪。
她抬手去擦,手背湿了一片。
右腕的印记在发烫。
她低头去看,印记的颜色变了——从淡金变成了浅红,像被火烧过。她伸手去碰,指尖刚挨上去,脑海中又劈进一个画面,很碎,很短,但很清楚:
两只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两只手的接缝处涌出来了,金色的,发光的,像丝线,像藤蔓,一圈一圈地缠上两人的手臂,越缠越紧,最后钻进了皮肉里。
融说:“你信我吗?就这样,我们不要分开了,让这同心印纠缠我们每一次心跳。”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融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一下,一下,跳得清清楚楚。
融听见了,两个人坐在天河边,天河水安静地流着……
融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两个人坐在天河边,天河水安静地流着,水面倒映着天上那一轮将落未落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融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淡金色的,她抬起手去碰,指尖碰上去的一瞬间,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真君那边也轻轻跳了一下,像两声极轻的鼓点,一前一后,落在了同一拍上。
融把手缩回来,贴着心口。掌心下的心跳跳得更清楚了,一下一下,稳稳的,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想,同心印,两个人的心,绑在一起,谁也挣不脱谁。
可那个瞬间,融忽然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绑着吧。就算注定要她负了她,那至少此刻,此刻她们是连在一起的,心跳贴着心跳,呼吸挨着呼吸,谁也分不开。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真君的肩膀上。真君的肩膀很暖,带着那层薄薄的、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别动,好大王。”融说,声音闷闷的,被衣料吸走了一半,“让我靠一会儿吧。”
真君没有动。她只是偏了偏头,下巴轻轻搁在融的发顶上,蹭了蹭。
画面碎去,高雨容猛地坐起来。
心口疼。不是那种真的疼,是闷的,像有东西在肋骨底下撞,又像有根很细很细的线从胸口穿过去,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那东西在远处动,她就疼。
她坐在黑暗里喘了很久。
然后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窗前。窗户关着,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木头很凉。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闭上眼。
高雨容趴在窗棂前,把手按在胸口上。印记在腕子上烫着,可心口更烫。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心口的闷痛又来了,她把手按上去,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乱。
她闭上眼,没去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