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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玉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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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这日,高府留春园里摆开了流水席。
园子不大,胜在布局精巧,亭台水榭错落有致,一面临水,一面靠坡,坡上遍植桃李杏梨,这时节开得正好,风一过便是满园碎锦。
廊下挂着新换的纱灯,灯面上绘着花神像,十二个月的花神各执一枝。
文会设在园子东边的临水轩。
设了三处席面,文士们在前,女眷们在后,中间隔着一条竹帘,隐隐能看见人影,听见谈笑。
高雨容坐在嫡母身旁,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绣兰草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套珍珠头面,温婉得体。
祖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今日陈家四公子也在,你留意些。”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目光平平地扫过园中。
陈家四公子坐在男席,一身云锦紫袍,腰悬玉佩,正与旁人谈笑。他长得不差,浓眉朗目,笑语盈盈。
旁边有人凑趣说了什么,他哈哈大笑,折扇“啪”地一收,朝女席这边看了一眼。
高雨容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笑了一下。她笑得恰到好处,像任何一位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
陈家四公子得了这个笑,嘴角更翘了,转过身去,继续高谈阔论。
午后的日头偏西些,席上已经开宴。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以“花朝”为题,各作一诗。
杨梅川来得早,此刻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只木盒,盒中正是那幅裱装好的观音图。
他今日换了件挺括的青衫,人瘦,坐得却直,像一竿瘦竹站在花丛里。
诗题一出,众人纷纷提笔。杨梅川也写了一首,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就被旁边一个学子“不小心”碰翻了砚台。
墨汁泼出来,污了半张诗稿。那学子连声道歉,脸上却带着笑。杨梅川一言不发,拿袖子将墨渍擦掉,重新铺纸,重写,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
这些事,高雨容隔着帘子看的清清楚楚。
席间有人注意到了杨梅川手边的木盒。“杨兄,你那盒中装的什么?”
杨梅川起身,将画卷取出,双手奉上:“去岁承蒙府上娘子援手,无以为谢,画了一幅观音图,聊表寸心。”
侍从将画接过去,展在轩中供众人赏看。
水墨观音,莲台高坐,眉目低垂。莲台之下,花金虎伏卧,琥珀纹路在墨色中隐隐泛着金光。
“这工笔细腻,设色清雅,难得的是这观音座下的花金虎……”
“可虎尾上这道泥痕……”
“是雨天进了水,污了。”
“可惜可惜。”
“这是观音?”陈家四公子原本在与人说笑,听见动静,也端着酒杯走过来,他站在画前,低头看了一眼,嗤笑出声,“莲台下头怎么还趴着一只猫?”
满堂静默。
他抬手,指尖在画上弹了一下,“哗”的一声,纸面抖了抖,“观音是慈悲菩萨,你弄个畜生趴在脚边,成何体统?”
杨梅川站着,没动。
“还画得脏兮兮的,算哪门子的谢礼?”说着已经将那画轴随手合上,往旁边的桌案上一丢。力道不大,画轴滚了两滚,落在桌边,差一点就摔到地上。
他转头吩咐自己的随从,随从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是一尊羊脂玉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双手捧着,朝着竹帘方向微微躬身,姿态做得十足。
“六娘子,”他冲女席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提得更高,“这是家母特意从西域寻来的上等羊脂玉,大师雕刻。专程请大相国寺的高僧开了光。观音菩萨保佑六娘子,日后多子多福,福寿绵长。”
玉观音被捧着,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声此起彼伏。
四周一片赞叹声。
祖母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嫡母连连点头,姐姐们用团扇掩着嘴,又是羡慕又是打趣。
连一向挑剔的三姐姐都忍不住多看了那玉像几眼,低声跟身边人说:“陈家到底是大方。”
高雨容看着那尊玉像,笑了一声。春芽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快把衣料攥破了。
高雨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拨开竹帘。帘子响了一声,清脆的。满院的目光都抬起来,看向她。
她走上前来。
微微欠身,她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看起来温顺极了、满意极了。
“多谢四公子,多谢夫人挂念。”她声音细柔。
陈四公子笑了,拱手道:“六娘子喜欢就好。”
“喜欢。”她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高雨容目光从玉像上移开,落在杨梅川那幅被晾在一旁的画上。画已经被挪到了角落,搁在一张空椅子上,虎尾末端那一抹洇开的赤金色,在日光下像干涸的血。
“不过,”她收回目光,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得体,“玉像珍贵,杨公子的画,也是用心血画的。春芽,去把杨公子的画收好。”
陈四公子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展开,只当她是女儿家心软,不识好歹,便打了个哈哈:“六娘子说得是,到底是一番心意……”
春芽去接了,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文会散了之后,出了临水轩,绕过假山,走上抄手游廊。杏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地沾了她一身。
春芽抱着画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娘子,您方才那话,陈公子怕是会恼了。”
“恼便恼。”
“可老太君那儿……”
“春芽。”高雨容在游廊尽头停下脚步,偏头看她,目光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春芽立刻噤了声。
回到自己院中,春芽把观音图铺在桌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高雨容一个人。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幅画。观音慈悲,虎尊安详。虎尾上的泥痕洇开的赤金色,在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里微微泛光。
她伸出手,指尖沿着虎的脊背轻轻描过。从额头到鼻尖,从脊背到尾巴,指尖停在虎尾末端那一片洇开的赤金色上。
“是你。”她轻声说。
锦盒搁在桌上,她打开匣盖。玉观音安安静静地躺在红绒衬里,莹白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看着那尊玉像。
看了一阵,然后她伸出手,将它从匣中取出来,捧在掌心。玉质温润,触手微凉,确实是好东西。她慢慢地将它举到眼前,观音的面容在她瞳孔里放大,低眉垂目,慈悲庄严。
她翻过玉像,底座上刻着“陈门高氏供奉”。
高雨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了手。
玉像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三截。观音的头颅滚出去,磕在桌脚上,磕掉一角。莲台裂成两半,净瓶碎了,玉片散落一地。
高雨容看着地上的碎片,面上没有表情。她蹲下身,将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拿在掌心。玉片锋利,割破了指腹,血珠渗出来,浸在莹白的玉面上,红得刺眼。她将碎片拢在掌心,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春光明媚。她将手中的碎玉连同那盒子,一股脑儿扔进了墙角的莲缸里。
“咚”的一声闷响。水花溅出来,碎玉沉下去,莲缸里养着的几尾红鲤受了惊,倏地散开,又慢慢聚拢回来,绕着那些沉在水底的碎片游。
她合上窗。
消息传得很快。半个时辰后,祖母的贴身嬷嬷来了,站在门外,语气恭谨却不容商量:“老太君请六娘子过去说话。”
高雨容去了。
花厅里灯火通明,祖母坐在上首,嫡母在侧,几个姐姐也在,她刚走进来,所有人同时住了嘴。
祖母放下茶盏,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容姐儿,陈家四公子送你的玉像,你摔了?”
“回祖母,是……手滑,没拿住。”
“手滑?”祖母冷笑一声,“那是羊脂玉。陈家送来的东西,你说摔就摔了?”
嫡母打圆场:“母亲莫动气,容姐儿怕是身子不爽利……”
“我在问她话。”祖母一眼瞪过去,嫡母连忙噤声。祖母重新看向高雨容,目光像一把钝刀,“你可知道,陈家四公子今日在文会上当众丢了旁人的画,那是你请来的客人。
你不但不替陈公子圆场,反倒替外人抱不平,回来又摔了他送的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拿高家的姻亲不当回事?”
高雨容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祖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破音,“你是哑了还是聋了?”
“孙女知错了。”
“知错?”祖母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三姐姐用团扇掩着嘴,声音里带着笑:“妹妹这是怎么了?那画上不过一只老虎,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摔了也就摔了。陈公子送的那玉像可是请高僧开过光的,妹妹不识好歹,让陈家知道了,这亲事还怎么结?”
“是啊,”另一个姐姐附和,“莫不是还为那乐伎……恼着?祖母不是跟你说过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你倒好,这么大动干戈……”
嫡母坐在一旁抹泪,说容姐儿魔怔了,好好的玉像摔了,陈家那边如何交代。
祖母重重一拍桌案:“都给我住嘴。容姐儿,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高雨容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怒气,甚至带着一点笑,像平日那副温糯的模样。她看着祖母,声音轻轻的:“孙女知错了,明日便亲自去陈家赔礼。”
祖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可父亲站在堂上,脸色铁青,他疾言厉色地说,“禁足。一个月不许出院子。把《女诫》、《女德》抄上百遍。”
“是。”
她退出去。
春芽在月洞门外等她,急得眼圈都红了。
高雨容没看她,径直往前走,穿过杏花树,花瓣落了她一肩。
门关上之后,高雨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她闭上眼,手指慢慢覆上右腕的印记。
同心印闪烁。
彩霞湾的黄昏,是天与海的甜蜜时刻,霞光在云上铺陈开来,肆意的晕染在穹顶之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分不出谁是谁。
真君在融的怀里缩了缩,她的耳朵贴在融的胸口,听见彼此的心跳——比云潮慢一些,比暮色快一些,一声,又一声,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慢慢地数着时间。
霞光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此刻,融的睫毛上落着一片薄薄的霞色,真君看见了,就觉得整个黄昏都收进了融的眼里。
比如真君的唇边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融感觉到了,就觉得整片彩霞湾的温柔都长在了她的嘴角。
真君仰起脸来看融。
那一刻,霞光正好落在她的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另一片盛着彩霞的海。
融低着头一直盯着看,然后慢慢、慢慢地笑了。她忽然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睫毛,轻轻地说:“你的眼睛也是霞光。”
风又来了,比刚才大些,把她的头发吹到真君脸上。真君没有躲,只是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滑到耳垂时轻轻停了一下。
最后一缕霞光,正穿过云层,像谁在天空的尽头点了一盏长明灯。
真君忽然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我们?”
融顺着真君的目光看去。左上方的天空里,两朵云正慢慢靠近,边缘的轮廓在霞光里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边界。
就像此刻的她们——她的肩嵌在她的胸膛里,两个人的呼吸连成同一种节奏。
“像。”融说,“但云会散。”
“那我们就变成海。”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笑声轻轻荡开,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玫瑰色的海里。
霞光终于收了最后一笔。
天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像是有人在那片深蓝的绸缎上钉着小小的银扣子。
两个人彼此依偎,谁也没说要走。
真君在融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回西海吗?”
“再待一会儿。”
“好。”
于是她们继续依偎着,数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已经融进了夜色里,也藏进了彼此的心底。
从此,彩霞湾的黄昏,便有了两个人的名字。
许久。
高雨容站起来,走到书居前挂画处,静默地看着墙上那幅观音图。她靠着书桌,慢慢滑跪坐到地上,将额头贴在桌沿,虎伏于莲台之下,双目半阖。
“……我本想就这样,安安稳稳嫁人。”她仿佛在对着画说,“我本想这一世就做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相夫教子,抄经拜佛。我认了。”
“可他该死!”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可说完这三个字,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咽下去了。
她靠着桌脚,抬起头,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幅观音图,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我不想杀人的。”她盯着那只虎,声音更低了,“这一世,我连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施粥、放生、抄经、拜佛。世人以为我是菩萨心肠?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我说,下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凡人。不识神,不修灵,不遇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凉得像水。
“我做到了前两样。可第三样……我舍不得。我始终记得一切。”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画轴轻轻翻卷。她按住画轴,按得很紧。
“你被贬到人间来,排查诅煞。可你查到了吗?你知道吗?这个日日偷窥你的人?”
她停下来。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尖,像笑,又像哭。泪砸在地板上,一颗接着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
“你知道的。”她忽然说,声音笃定了几分,“同心印没有消散。你心里也有我。你只是……不来找我。”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把他杀了。”
她说“杀”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